《以青｜第六根》
她是在看到那根手指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很大。
不是突然從畫面裡跳出來。
甚至。
如果你沒有特別看。
它其實。
很合理。
—
就在那一秒。
人物抬手。
說話。
燈光有點黃。
像舊時代。
像底片。
像很多人記得。
卻說不太清楚的那種。
—
然後。
多了一根。
—
她沒有立刻笑。
只是把畫面倒回去。
再看一次。
—
五根。
六根。
五根。
六根。
—
像在抽卡。
—
留言區已經炸了。
有人說：
—
「AI修復啦，正常。」
—
有人說：
—
「不然你拿三十年前底片自己修啊。」
—
有人說：
—
「看電影，不要數手指。」
—
她看到這裡。
沒說話。
只是把手機放在桌上。
看著窗戶。
—
外面有風。
有機車。
有巷口早餐店在炸蘿蔔糕。
油聲很近。
很真。
—
她忽然想到。
以前有些東西壞了。
人會修。
—
補牆。
補鞋。
補書。
補照片。
—
補的意思。
是讓它比較像原本。
—
不是讓它。
變得比較像你。
—
她又把影片打開。
停在那一格。
那隻手。
停在半空。
像想說什麼。
—
她忽然覺得。
真正可怕的。
不是AI畫錯。
—
而是有人看完。
覺得。
這樣也可以。
—
窗外風又吹進來。
把桌上的紙翻了一頁。
—
她看著那隻六根手指。
忽然想起。
有些時代。
不是被刪掉的。
—
是被修漂亮了。
《以青｜香蕉與猴子》
她是在看到那句聲明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因技術問題，上映取消。」
—
很短。
很乾淨。
像很多公司。
出事以後。
都愛用的那種語氣。
—
沒有人。
沒有名字。
沒有誰決定。
沒有誰簽核。
沒有誰說：
—
「是我。」
—
她把手機往下滑。
看到那張圖。
一隻手。
六根。
—
不是很明顯。
甚至。
如果你第一次看。
你會先覺得。
好像是角度。
—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
你才發現。
不是角度。
是有人。
真的讓它長出來了。
—
她忽然想到。
以前待過的辦公室。
—
投影機很舊。
冷氣很冷。
Excel很亮。
—
牆角。
貼著一張泛黃的漫畫。
一群猴子。
一串香蕉。
—
有人問：
—
「為什麼不直接叫AI跑？」
「這麼多人看案件，不浪費人力嗎？」
—
沒人回答。
—
只有角落。
有人笑了一下。
—
像破舊廚房裡。
突然跑出米奇。
—
平常。
誰都知道。
—
等大廚巡視。
才忽然。
大驚小怪。
—
有人說：
—
「找學生暑假打工，就不用調薪。」
—
有人說：
—
「長官只看成本跟產量。」
—
有人說：
—
「壓到每件三塊。」
—
有人說：
—
「細節後面再修。」
—
有人說：
—
「找資深的檢查。」
—
大學生。
碩士生。
有人睡覺。
有人看小說。
有人逛成人網站。
—
長官來了。
買飲料。
拍拍肩。
視察。
別再出報表。
—
「效率不錯。」
—
那時候。
她還不太懂。
什麼叫流程。
—
後來她懂了。
流程有時候。
不是避免出錯。
—
是讓錯。
平均分配。
—
分給製作。
分給承辦。
分給窗口。
分給外包。
分給AI。
—
最後。
誰都沒錯。
—
她又把那張電影截圖打開。
停在那隻手。
—
木頭攝影機。
老房子。
黃光。
老時代。
—
每個東西。
都努力看起來很真。
—
只有那根手指。
不是。
—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
原來。
最像AI的。
從來不是電影。
—
是猴子都走了。
香蕉也爛了。
—
但梯子旁邊。
還有人說：
—
「這裡，不能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