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我跟臭豆腐的緣份之始,有些可笑。那時我尚年幼,有一天半夜起床如廁,路上經過黝黑的客廳,發現桌上擱著一個盤子,裡面裝著的食物已經堪堪吃完,祇賸些菜梗子。我不識得那是什麼菜肴,但仍被冷空氣中的那股鹹香味給吸引,便走過去,伸出手指,撿了一段菜梗塞進嘴裡。
我是給外婆帶大的。外婆的口味極為清淡,口渴了就是喝水,最多擠兩滴檸檬汁進去。飲料什麼的在外婆家極為罕見,外食更是不用提了。而我首次品嘗爸媽那餘留在桌上未收拾的、蘸著辣椒醬的泡菜時,瞬間打開了我的味蕾開關。竟然有食物是這麼有滋味的嗎?雖然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鹹臭,但強烈的甜、酸、鹹,以及微微的辣,掩蓋了一個孩子可能會有的警覺心。真好吃。
我開始留意爸媽在我入睡後會吃些什麼。外婆不准我碰攤販賣的東西,路邊花花綠綠招牌上寫的燒仙草、煎餃,我很快就認得那幾個國字,但卻無法想像它們是什麼樣的食物。爸媽吃的會是它們嗎?但,是什麼不重要,重點是:我要再吃一次。
接下來,我的人生多了一個任務:睡到一半起床,假裝要尿尿,再揉著眼睛經過客廳,然後特別留意爸媽是否又在吃那道美味?
在不知多少次的撲空後,某天半夜,我終於遇見爸媽在桌前就著一盤食物大快朵頤。我走近,假裝肚子餓:「媽,我可以吃一口嗎?」
我媽轉頭看了我爸一眼:「她可以吃嗎?」
我爸不假思索:「可以啦。不要吃太多就好。」
於是我喜孜孜地迎來這蓄謀已久的吃食。我媽挾了一塊炸豆腐塞進我的嘴裡。
哇!這是什麼味道?我媽笑著問:「臭嗎?」
我搖搖頭。那股鹹臭味確實是我心心念念已久的,但強烈多了。不過,我那天塞進嘴裡的是泡菜,不是豆腐。原來炸豆腐才是主角啊⋯⋯。而我那天揀來吃的,原來只是爸媽剩下不吃的,我還視為珍饈呢!爸媽真是過份啊。但,都好吃。
我家爸爸的習慣不太好,吃完宵夜後,往往盤子就擱在桌上。於是我又就著殘羹滿足了幾次口腹之慾,並連帶將其介紹給我弟。「這個,很好吃喔。」半夜,我領著一同去尿尿的弟弟,指著盤子裡的泡菜說,並熟練地伸出手。
「這可以吃嗎?」同樣是外婆帶大的我弟,狐疑地看著我。
「真的很好吃,不騙你。」
我弟模仿我的動作,並且跟我一起,像鼠輩一樣,品嘗那亦是經過無數個暗夜、發酵轉化出複雜風味的食物。
黑暗有一種魔力,它讓我大膽地偷食,並勇於說出「真好吃」。然後我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闃黑裡,藉著氣味與舌蕾,一遍遍搜尋殘留在指尖的那股滋味。
上小學後,有一回,我跟弟弟去參加市內的書法比賽。下午返家的路上,我倆步行經過新明夜市,有幾車攤販已在路邊開始熱鍋。我經過其中一輛攤車,看著旁邊立著一個白底紅色的招牌:「炸豆腐」。盯著那三個字,紅豔豔的油漆跟辣椒醬的顏色一模一樣,我感到舌底已經開始泌出唾液,於是對我弟說:「有賣炸豆腐耶,要不要買一份?」
「喔,好啊。」
口袋裡,爸爸給我們買午餐的錢,還剩下三十元。於是我問老闆一份炸豆腐多少?
「一份三十。」
我壓根兒不曉得這個價格合理嗎?畢竟那是我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買東西。我只慶幸錢剛好夠,能夠跟弟弟一起吃一份臭豆腐,過過癮也好。畢竟,我不知道下次再遇見臭豆腐是什麼時候。於是我嚥了一口口水,跟老闆娘說:「我們要一份。」
老闆娘慢慢熱起油鍋。我看著她那一大鍋油,從文風不動,到鍋底開始慢慢浮起小泡,表面再出現油紋,我只想著油怎麼還不滾啊?我們的豆腐要等多久才能炸好啊?好在老闆娘終於轉身拿出一盒豆腐,切下了半盒,再將那小半盒的白嫩豆腐切成小丁,然後傾入油鍋裡,我焦急的心才略略緩和了些。接下來的十分鐘,我的小眼直盯著豆腐不放,看著油泡在它周圍不停上下竄動,看著它逐漸變得金黃……偶爾老闆娘的大勺攪動一下,豆腐便在油鍋裡滴溜溜地轉動,並逐漸的膨脹起來。「雖然比媽媽給我吃的臭豆腐小多了……」我壓下心底的比較心,「但剛炸好的一定最好吃。」
當老闆娘遞來那一袋炸豆腐時,我倆迫不及待的就站在路邊用竹籤吃將起來。熱氣把我的眼鏡都蒸出一層白霧,但我顧不得燙,只想品嘗第一時間炸好的豆腐。
「嗯……」我弟邊咀嚼著,唇間邊呼出熱氣。滾燙的炸豆腐亦在我的舌上翻攪著,但除了燙,我感受不到更多的滋味。太燙了。可能真的是太燙了,我一度祈禱是我的舌頭被燙壞了,但這個祈禱很快就失靈了,因為我弟說了句:「好像沒有家裡吃的有味道?」
我看著他圓潤的雙頰,他的眼裡有一絲困惑。
「……對。」
我叉起第二塊炸豆腐,然後才發現它好輕。這麼輕,又這麼沒味道的東西,竟然賣我三十元。沒有泡菜,也沒有辣椒醬,只有薄薄的紙袋,然後小小的炸豆腐假裝熱情地在袋底等著我。濃烈的鹹香,以及黑暗中那股沉澱過後的臭味⋯⋯而那個攤車很簡陋,連個醬料罐的影兒都沒看見。
我跟弟弟一路走著,在灰冷的那個下午,就著那份炸豆腐,一邊吃,一邊交談著,一邊拼湊記憶裡那股偷嘗的滋味。然而豆腐實在太清冷了,我縱使一瞬間覺著自己的舌底反芻了一股醬香,下一秒又被豆腐的寡淡徹底沖去。
後來我才知道,炸過的豆腐並不等於臭豆腐。豆腐沒有經過發酵,是不會產生那讓我魂縈夢牽的滋味的。然而我一直忘不了那天,因自己不諳世事而誤買的那份炸豆腐。可能是,它至今仍待在我胃裡的某個角落,持續發酵,等待著熟成的那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