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衡每次經過,都會下意識繞開;而顧少忡則偏要踩上去看看紋路有沒有「長得更好看」。
三人的日子,也在這些零碎之中慢慢有了節奏。
清晨修行,南月穩氣,紀衡講解節點與導線的細節;顧少忡多半坐在一旁,一邊啃著東西,一邊插嘴。
「這裡要是再壓一下,會不會更有爆點?」
「那叫失控。」
紀衡面無表情。
——
午後練習。
陣盤、刻紋、拆解、重來。
偶爾成功。
更多時候,是多出幾個新的小坑。
但也正因如此。
南月對陣法的理解,從「清楚」,逐漸變成「熟練」。
傍晚,三人常坐在石階上。
風從谷中穿過。
顧少忡講著內門的趣事,紀衡偶爾補一句,南月則靜靜聽著。
這樣的日子,不張揚。
卻不知不覺,變得踏實。
——
直到某一日,午後。
顧少忡從外頭快步跑回來。
氣息微急,神情卻異常興奮。
「我找到一個地方。」
紀衡抬頭,「又是什麼『好地方』?」
語氣帶點懷疑。
顧少忡這次沒有開玩笑。
反而壓低聲音:
「真的不一樣。」
他看向兩人,「靈氣很濃。」
「不是聚靈陣堆出來的那種,是……自然聚起來的。」
南月目光微動。
紀衡皺眉:「萬陣峰附近,哪來沒被陣法管住的地方?」
顧少忡搖頭。
「我也是繞過去才發現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昨天回去的時候,剛好聽到宗主和幾位長老在談。」
兩人同時看向他。
顧少忡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說……那一帶,可能有條小靈脈。」
空氣,靜了一瞬。
——
小靈脈。
即便只是「小」,對外門弟子而言,也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修行條件。
紀衡神情收斂。
「確定?」
顧少忡點頭。
「不敢說一定,但位置應該差不多。」
他看著兩人,眼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興奮。
「要不要去看看?」
風從山間掠過,靈氣微動。
——
三人繞了好些小路。
石徑斷續,草木漸密,腳下的靈氣也隨之變得細碎而不規則。越往深處走,萬陣峰原有的導流結構逐漸稀薄,像是脫離了那張精密鋪設的網。
直到某一刻,顧少忡忽然停下。
「就是這裡。」
他壓低聲音。
南月與紀衡同時抬頭。
這裡,與外圍並無太大差別。
山壁微凹,草木叢生,一片看似不起眼的低地。
但——只要稍稍凝神。
便能察覺靈氣十分濃郁。
不是被陣法壓縮出的厚重。
而是自然匯聚的流動感。
——
空氣之中,靈氣如水,緩慢而持續地向中心匯入。
呼吸之間,甚至能感覺到靈氣主動貼近。
紀衡眼神一亮。
「……真有東西。」
顧少忡笑了笑。
「我說了吧。」
他已經不再多看。
直接往一側走去。
「先占位置。」
語氣理所當然。
——
紀衡也不客氣,迅速環視一圈。
挑了一處靠近靈氣匯流邊緣的位置。
「我選這裡。」
南月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站了一息。
感受著四周靈氣的流向與節奏。
——
隨後,往旁邊略偏內側的位置走去,此時儲物袋內黑鐵輕顫了一下。
南月眼神一凝。
沒有聲張。
只是自然地低下頭,像是在尋找落腳之處。
草木覆地。
細枝交錯。
在靈氣的滋養下,葉色偏深,生長得格外茂密。
他腳尖輕輕撥開一層枯葉。
下方——
竟有一個不大的洞口。
洞口不深,卻隱約有氣息從內部逸出。
不是濃烈的靈氣。
而是——
更「純粹」的一種流動。
南月呼吸微微一頓。
他目光微沉。
這東西,從未主動反應過。
如今卻在此處……有了動靜。
——
南月沒有回頭。
紀衡與顧少忡,已各自入定。
靈氣開始在他們周身聚集,氣息漸穩。
他伸手,將草木再撥開一些。
洞口完全顯露。
裡面。
幽暗,卻不陰冷。
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潤氣息。
——
像是——被長年滋養過。
南月沉默了一息。
然後,微微側身。
靈氣內斂。
氣息壓低。
整個人,悄然滑入那個不顯眼的小洞之中。
草葉,隨之輕輕合攏。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洞內狹窄。
初入時只能側身而行,石壁貼身,略帶濕意。
石壁圍合,頂部有細縫透光,光線極淡,卻足以映出整體輪廓。
中央——一汪清泉。
水面如鏡,幾乎沒有波紋。
靈氣自泉中緩緩逸出,涓涓細流,綿長穩定。
這是經年累月沉澱之後,所形成的——靈泉。
——
南月呼吸微微一滯。
氣海之中,本已穩定的靈氣,竟隱隱有再次活躍的跡象。
掌心一翻,黑鐵,落於手中。
南月走近靈泉。
略一思索。
將黑鐵,輕輕放入泉中。
水面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下一瞬。
泉水中的靈氣——開始微微流動。
黑鐵,靜靜沉在水中。
像是一個無底的核心。
——
南月目光微凝,他沒有再多看。
轉身,在泉邊尋了一處平整石面。
盤坐,幾乎不用刻意牽引。
沿經絡運行時,阻滯大幅減少。
氣海之中,靈氣迅速穩定下來。
南月呼吸漸緩。
心神沉入修行。
外界的一切,暫時被隔絕。
——
黑鐵瞬間吸光了靈泉內的靈氣,泉眼原本溫潤的光澤迅速黯淡下去,表面那原本黯淡的紋路此刻浮現出淡淡的幽光,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在緩慢甦醒,微微流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靈動。
就在此刻——遠在浩瀚宇宙之外。
一片無法以常理衡量的空間之中,無數星辰如塵,規則交織,時間彷彿在此失去了意義。
一道無形的意志,悄然波動。
「嗯?」
“系統”並無具體形體,卻像是存在於萬象之上。它的感知跨越層層界域。
片刻的沉默後,一絲近乎於“趣味”的情緒浮現。
「竟然有此機遇啊……」
它沒有任何干預,也沒有收回任何東西。
對它而言,那不過是一枚遺失的“變數”。
「就看看,你能使用到哪一步。」
意志收斂,如潮水退去,一切恢復平靜,彷彿從未出現。
而在洞穴之中。
南月忽然眉頭一皺。
他盤坐運轉周天時,發現吸納而來的靈氣不再源源不絕,而是逐漸變得斷續、細弱,甚至帶著一絲“空殼”般的虛浮。
他睜開眼,望向靈泉。
黑鐵靜靜躺在泉中。
其表面依舊黯淡,但若細看,會發現那些原本模糊的暗紋,似乎比之前清晰了幾分,輪廓更加完整,像是吸收了某種無形之物,而非單純的靈氣。
靈泉沒有被吞噬。
而是被“轉化”被“抽離”,再慢慢歸於寂靜。
泉水仍在,但靈氣幾近全無。
只剩下一口普通的清泉,失去了它應有的能量與神異。
但他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這東西,遠比他原先以為的,更深、更古老。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口已經失去靈性的泉水上。
沒有惋惜,只有一絲警覺。
得快離開,其他人應該也會發現到靈氣慢慢消散了。
南月從洞中鑽出時,外頭的光線已略顯柔和,林間靜得出奇。
空氣中的靈氣——變了。
不再如先前那般濃郁凝實,而是像被稀釋過一般,淡淡地飄散在四周,甚至隱隱還在持續減弱。
不遠處,紀衡與顧少忡也剛收功起身。
兩人對視一眼,神色皆帶著幾分疑惑。
「你有沒有感覺……」紀衡皺眉,抬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靈氣在消散?」
顧少忡點了點頭,語氣凝重:「不只是變淡,是在慢慢流失,像是……源頭出了問題。」
他目光掃向四周山勢,似乎想從地脈走向中找出異樣。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這樣?」
南月走近兩人,神色如常,卻沒有立刻開口。
顧少忡看見他,挑眉道:「你跑哪去了?剛才叫你沒反應。」
南月淡淡回道:「我在附近,尋個靜處調息。」
紀衡沒多想,只是又皺著眉望向周圍:「這地方原本靈氣這麼濃,難道真有小靈脈?可現在這情況……不像是自然衰減。」
顧少忡沉吟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我聽宗內長老說過,有些靈脈若被觸動,會出現短暫的‘退潮’,甚至可能……被人提前取走機緣。」
他說這話時,眼神不自覺地掃過周圍地面,似乎在尋找蛛絲馬跡。
氣氛微微一滯。
南月心中一緊,卻沒有表露分毫。
他同樣抬頭感知四周,語氣平靜:「靈氣雖散,但還未完全枯竭,或許只是暫時變化。」
紀衡則拍了拍衣袍,吐出一口氣:「不管怎樣,今天這趟也不算白來,我感覺修為穩了不少。」
南月點頭,卻沒有接話。
他能清楚感覺到——
這片區域的靈氣,還在緩慢流失。
而他掌中的黑鐵,靜靜躺在儲物袋中,沒有動靜。
心中隱隱有種預感——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