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競技場》EP6|《競技場》系列第三回(完結篇) 有一種羞恥感,是戀愛實境節目的忠實觀眾幾乎都體驗過的。 你追了好幾集,已經對某個配對有了強烈的情感投入,某個人告白的那一刻,你的心跳加速了,螢幕裡那兩個人靠近的瞬間,你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屏住了呼吸。然後,你突然意識到:我剛才在為兩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緊張。 那個意識,帶著一種輕微的羞恥。好像你被人發現了什麼不應該被看見的東西。但你繼續看。 一個不需要解釋的衝動 【導播觀察】 在這個系列的前幾篇裡,我談到了人類觀看競技的衝動。那個從古羅馬競技場就已經存在的、觀看被選出來的身體被推向極限的欲望。那個衝動,在《體能之巔:百人大挑戰》和《我可以47》的串流平台時代,以新的形式持續運作著。 觀看戀愛實境節目的衝動,和那個衝動是很相近,但不完全相同。體能競技節目讓我們凝視他人的身體極限,那個凝視的對象,是清晰可見的、可以被測量的、以物理的方式呈現在螢幕上的。你看一個人掛在攀爬帶上的手,那雙手的顫抖,不需要詮釋,那就是極限。戀愛實境節目讓我們凝視他人的情感過程,那個凝視的對象,是幽微的、不確定的、永遠需要詮釋才能被理解的。你看一個人在約會結束後回到寢室,獨自坐著,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只能從那個沉默的姿勢裡,讀出某種東西。 這兩種凝視,引發的是人類兩種不同的、但同樣古老的觀看衝動:一種是對身體能力的好奇,另一種是對他人內心思緒的好奇。 窺視,與它的道德困境 讓我先說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詞:窺視。窺視是一種未經對方同意、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觀察對方私密狀態的行為。它在日常生活裡是不被鼓勵或允許的,帶著一種對他人隱私的侵犯性。 戀愛實境節目,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被制度化的、被所有人同意的窺視。那些參賽者,簽了合約,同意了讓攝影機記錄他們在那個空間裡的一切。觀眾坐在螢幕前看他們的約會、他們的獨白、他們在其他人不在場時說的那些話——那個「不在場」是設計出來的,實際上,攝影機始終在場,後製的剪輯師在場,最後播出的節目裡,幾百萬個觀眾在場。 【導播觀察】 戀愛實境節目通常大量使用「參賽者在沒有其他人在場時的獨白鏡頭」。她坐在單獨的房間裡,對著攝影機,說出她不願意讓其他人知道的感受。那個鏡頭的設計,製造了一種「我們知道她真正想的,但她身邊的人不知道」的訊息不對稱,而訊息不對稱,是窺視感最核心的結構。你比那個正在被追求的人知道更多。這個「看得更清楚」的位置,給了觀眾一種奇特的優越感,也讓觀眾有了一種在日常戀愛裡不可能有的全知視角。 投射,與我們對自己的觀察 但窺視只是戀愛實境節目提供的觀看快感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更私密,也更接近觀眾真正在這些節目裡尋找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投射。 投射,是把自己的情感、慾望、恐懼,放進另一個人身上。當你看著螢幕裡的她在等待那封手寫信的時候感到緊張,那個緊張,不只是為了她。那個緊張,也是你自己對「等待一個回應」這件事的情感記憶被觸發了。當你看著螢幕裡的他終於鼓起勇氣告白,那個心跳加速,有一部分來自你自己某次告白之前的那個心跳,或者來自你從未告白、但一直想告白的那個人的記憶。 戀愛實境節目,是一個讓你把自己的情感故事,暫時寄放在別人身上的地方。那個寄放,比直接面對自己的情感故事更安全。因為那是別人的故事,你可以在裡面感受,但不需要承擔那個感受的後果。你可以為她緊張,但如果他拒絕了她,你不會真的受傷。你可以完全投入那個心動,但節目結束,那個心動可以被歸零,不會在你的生活裡留下任何痕跡。 卡塔西斯,與替代滿足 【公開資料】 這種安全距離外的情感體驗,在藝術與美學的討論裡有一個古老的名字:卡塔西斯(κάθαρσις,英文Catharsis,中譯情感淨化)。亞里斯多德在《詩學》裡用這個詞描述悲劇對觀眾的功能:通過在安全距離外觀看他人的苦難與情感激盪,讓觀者自身同類的情感得到釋放與清滌。這個概念,同樣適用於我們在螢幕前為別人的愛情心跳加速的那個時刻。 讓我再說一個比「卡塔西斯」更直白的詞:替代滿足。戀愛實境節目提供的,有相當一部分,是替代性的戀愛體驗。你自己也許此刻沒有在談戀愛,也許你的感情生活正在停滯,也許你對眼前的現實戀愛感到疲倦或失望。於是戀愛實境節目提供了一個出口,讓你可以在一個被精心設計的環境裡,感受一種更純粹、更戲劇性、更具情感密度的「戀愛感」。 但戀愛實境節目的替代滿足,有一個它和虛構作品不同的地方:它宣稱自己是真實的。當你為一部愛情電影裡的主角感動,你知道那是演員,那是劇本。你的情感投入,是建立在「這是虛構的,但我願意暫時相信它」的契約上。戀愛實境節目說:這是真實的人,真實的相遇,真實的感情。那個「真實」的宣稱,讓替代滿足的質地發生了變化。當那對配對最終在一起,你感受到的滿足,帶著一種「真實的愛情是存在的」的確認;當他們最終沒有走到一起,你感受到的失落,帶著一種「真實的愛情也是會失敗的」的重量。那個重量,是純粹的虛構故事很難做到的。 戀愛實境節目與體能競技節目 看別人的體能競技,和看別人談戀愛,我們在尋找的是同一種東西嗎?表面上,兩者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封閉的場域,都有規則,都有選擇和淘汰,都讓我們以一個安全的距離,進入別人的極限體驗。都在問一個關於「人在壓力下真正的樣子」的問題。 但在更深的地方,兩者在問不同的問題,服務著不同的人類需求。體能競技節目,滿足的是我們對「人類能力邊界」的好奇。那個好奇,帶著一種客觀的色彩。你在看的,是身體,是可以被測量的能力。戀愛實境節目,滿足的是我們對「人類情感的可能性」的渴望。那個渴望,帶著一種主觀的色彩。你在看的,是情感,是無法被測量的感受,是在相處過程中那些說不清楚的、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心動。 更根本的差異,是兩種節目對「真實」的訴求方式不同。體能競技節目的真實,是物理性的。身體的表現,在任務的框架下,有可以被確認的客觀事實:他撐住了,或者他沒有。戀愛實境節目的真實,是情感性的。那個感受,永遠是被詮釋的、被懷疑的、被製作邏輯修改過的。 亞洲戀愛節目講述的故事 【業界推估】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單身即地獄》在二〇二一年引爆了全球的戀愛節目熱潮,然後《離線找真愛》在二〇二五年以「斷線」作為號召入場,然後《別被狼女所欺騙》以「制度化的謊言」重新定義了這個類型? 二〇二一年,是疫情最嚴峻的年份之一。人們被隔離在各自的房間裡,身體的接觸被禁止,面對面的相遇被剝奪。《單身即地獄》在這個時間點上出現,把一群身體出色的人關在一個島上,讓他們用身體的接近來決定關係的走向——那個設計,在一個身體的距離被強制拉大的時代,有著一種近乎補償性的力量。二〇二五年的《離線找真愛》,回應的是另一種疲倦。手機仍然在那裡,演算法仍然在那裡,那個把人從眼前的現實抽離的力量,在疫情結束之後反而更強了。《離線找真愛》說的是:把手機放下,看看你眼前的人。 三個節目,三個不同時代語境的回應,但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深層的焦慮:在這個世界裡,真實的情感連結,是可能的嗎? 我們在螢幕前尋找的,也許是一個確認 在我和這些節目以及這整個系列的寫作過程保持距離、反覆思考之後,我得到了一個也許過於簡單、但我無法否認的結論。 我們看別人談戀愛,歸根結柢,是在尋找一個確認:愛情,是真實的。 不是某個特定的配對的愛情是真實的,不是節目裡的某段關係是真實的,而是愛情這件事情本身,作為一種人類的可能性,是真實存在的。我們生活在一個讓人對很多事情都感到不確定的時代。資訊的真假難辨,人際關係的動機難以確認,就連自己對另一個人的感受,有時候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真的喜歡還是習慣了對方的存在。在這種不確定裡,看著螢幕裡的兩個人,在一個被設計出來的環境裡,逐漸靠近,最終在某個時刻,做出了那個選擇:我喜歡你。那個時刻,給了我們某種確認。 也許那個確認,是被製作方設計出來的。也許那個選擇,有選角指導的手在取捨。也許那個剛好的心動,是剪輯師在後製裡放進去的音樂製造的。但那個被確認的感受,是真實的。那個短暫的、「愛情是可能的」的感受,是真實的。 我們帶著那個感受,關掉螢幕,回到自己的生活裡。那個感受,也許只能持續一個晚上。但一個晚上,有時候已經足夠。足夠讓我們對明天,稍微少一點懷疑。
...... 資料說明 本文為文化評論,標注【公開資料】者以可查驗學術資料為依據;標注【業界推估】者為基於節目可觀察現象的合理推論,非官方說明;標注【導播觀察】者為作者基於二十五年電視製播經驗的專業判斷。 【公開資料①】卡塔西斯(κάθαρσις)概念:亞里斯多德,《詩學》(Poetics)。 ── ── ──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文化部影視節目審查委員。「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戀愛競技場》為《競技場》系列第三回,六篇完結。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