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市五天即再刷,萬人流淚!母親能給的愛,就是一次又一次,得體地退出我的生命。文案像招魂,希求歸屬與解脫的苦兒自然掏錢買下。
善意的初心搭建了橋梁的成果
本書創作的起源來自作者李停的感概。她見一名網路陌生人批判自己的媽媽:「不開明、無法溝通」,於是她試圖站在媽媽那方,看看事情有可能是什麼樣的,因而誕生《在小山與小山之間》這本採取母女雙視角交替敘事的虛構小說。
一個善意的意圖,可以想見《在小山與小山之間》想創造的是母女有效對話的可能,儘管這樣的情節在小說中並不能存在,但李停想的是處於閱讀宇宙的讀者。不論身為人母或是作為女兒,有沒有可能循著李停架構的這條線通往對方的內心。
《在小山與小山之間》隨著母女各自揭露歷史與心內話徐徐展開,讀者能輕易看見,同一事件母女解讀歧異,此後,這個落差、分歧又再透過語言創造了更多的隔閡與更深的誤解。真正造成母女遙遙相望的並非心中無愛,而是彼此都不知如何使用語言表達愛與感受。
「媽媽,你知道嗎?我去考駕照,一組十個外國人,只有我一個人一次就過了。」女兒渡邊彩英歡天喜地來報,母親任蓉蓉卻一心認定考到駕照不等同能上路,數度阻斷彩英的自信發言,屢勸她上路前多找人陪練。
「你就不能說一句『你真棒』嗎?」彩英受挫無比隨即掛掉電話。
唉──作為女兒的我實在太明白那個瞬間上湧的氣餒──我都得到外在世界的認證了,就你這個媽不願認可我!
尤記得上回幫母親辦事,她一張嘴就是反覆挑剔、嫌惡、轉身就走,又羞又憤的我急得仰頭對天大喊(因為不能衝著媽媽大喊):「你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的優點,一天到晚只看到我的缺點!」
轉述給朋友們聽,她們個個拍手又叫又笑,稱讚我真是了不得。其中一位友人甚至不惜搬出自己的逆女行徑共襄盛舉(?)──她曾大吼來訪的母親:「你現在滾出去。」轟然一聲便把母親趕出門。
現實中母女過招總是激烈,一點也不輸給《在小山與小山之間》。
然而李停並沒有停留在這個張力裡,倒是藉由任蓉蓉的視角、任蓉蓉的自述,引導眾多的女兒去看去想,有沒有可能女兒心中認定的嫌惡型母親只是女兒擅自把母親想得太壞了?
華人家庭裡的母親,說話總是這樣的:明明心裡是關心和擔憂,吐出來的話卻像刀子。字字句句都很刻薄,像挑剔又像指責,輕輕鬆鬆刮掉子女心頭一塊肉;反之,要做母親的誇獎、讚美孩子,則像是要扒掉母親自己一層皮那麼恐怖。
奇妙的是,讀著書中的母女對話,我回頭核對記憶裡母親對我說過的刻薄話,內心竟然開始動搖,有沒有可能事實並非我想的那樣?
記憶的畫面是這樣的:考99分老是被唸:「為什麼失掉那一分?」考全班第一名興沖沖跑回家跟母親展(tián),期待被摸頭的我卻見她皺眉挑剔:「為什麼沒有全科滿分,第一名你就自滿了?」諸如此類的事件散落在我的少女時代。我最記恨母親從未肯定我,即便我有那些這些外在成就與成績,嚴厲、愛訓話的她永遠覺得我不完美。而這一點經常被我用來指控母親愛無能的證據。
母親從未肯定過我
過去,句末肯定是驚嘆號──母親從未肯定過我!!讀完小說正寫著這篇書評的當下,我忽然覺得那個字句、標點開始模糊、碎裂然後重組──母親從未肯定過我……嗎?
連點頭都沒有……嗎?我忽然不能百分百確定腦中畫面了。
《在小山與小山之間》好似劃開一個小小蟲洞,我得以穿梭時空目睹過去,反思,會不會我不斷對自己敘述的故事其實不可信?我執著言語的表面無光無情,以此建造一個無愛的宇宙,而會不會,有那麼一絲可能,隱藏著另外一個有愛的時空?
小結:
由於小說沒有華麗複雜、高深難懂的詞彙與情節,角色的心機與秘密都在故事開頭沒多久便大方揭示,不論是誰都能一目了然,言語分化關係的能耐。不只愛情需要翻譯,任何一種無法輕易切割的關係都需要。單從字面解讀一個人並不可靠,因著誤讀所鑿出的刻板印象又創造更多的疙瘩與誤解。因而《在小山與小山之間》可以說是某種形式的翻譯蒟蒻,讓原本尖銳刺耳的言語,現出了底下的柔苦內在。那麼,原本綁死的母女心結也有了鬆動的可能。
然而,我與《在小山與小山之間》之間竟也存在著無法抵達的距離。
《在小山與小山之間》在社群上引發迴響。我想是因為近年來有毒母愛受到重視,成為熱門題材,相關文本、創作都是發燒話題。而此書,母女各說各話卻又暗自神傷的情節非常容易引發共鳴,不論讀者是女兒或是母親,都能輕易代入自己,腦補上自己的生命經驗、投射情感。我本來預計要獻上自己的淚腺,但讀到最後一頁,哭點極低的我竟然沒有落下半滴眼淚。這非常、非常不尋常。
箇中原因下回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