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結局:斷捨離與那一碗紅豆湯】
【隨想紀錄:斷捨離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曼姊的堅強是演給別人看的,她的脆弱都留在了別人的告別式與母親的牌位前。】
清晨五點,林森北路的霓虹燈招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像是這場驚奇之旅的燈光師正急著收工。
「樂眉」的鐵捲門半掩。曼姊熬了最後一鍋紅豆湯,手勢慢得像是想把這幾十年的煙塵都攪進去。這幾年條通落寞了,曼姊不常出現在店裡,卻頻繁出現在老酒客的告別式上。
她穿著素黑的旗袍去上香,有些酒客的老婆甚至跟她成了閨密。這場面很諷刺,但在條通,這叫圓滿。「在這裡,新聞裡的新聞都只是笑談。」那些大房與小三的鬥爭,到了靈堂前,都化作了對同一個男人空虛靈魂的憐憫。
丘班看著她,突然開口:「曼姊,妳這幾年送走這麼多人,真的能斷捨離?」
曼姊的手抖了一下。她能對酒客斷,能對這間店捨,卻唯獨對幾年前過世的母親放不下。她經常在店裡講大舅的故事、講佛理,其實都是在講給自己聽。
斷捨離,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曼姊苦笑一聲,舀起一碗湯遞給丘班,「放下身體的病痛,用心做生命短暫的體會。」這句話,她對母親說過無數次,直到最後母親離開,她才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沒體會的人。「丘班,喝一碗吧,以後沒機會了。」曼姊舀起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湯,遞給了站在路邊抽菸的丘班。
丘班接過湯,看著紅豆在乳白色的湯汁裡翻滾,想起那些為了「法國留學」騙局而傾家蕩產的酒客,想起被凌虐的純純,還有那個遠遠跪在一百公尺外的阿姨。
「曼姊,妳真的要走了?」
「不走,難道真的等著輪迴成流浪狗?」曼姊自嘲地笑了笑,看著遠方正從洗衣店走出來、一臉慘白的小姐們,「在這裡,新聞裡的新聞都只是笑談。」而她現在,只想退出這場談資。此時,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在電線桿旁徘徊。曼姊彎下腰,將剩下的一點紅豆湯倒在路邊的紙盤裡。那隻狗搖著尾巴,貪婪地舔舐著那份不屬於街頭的甜味。她轉過身,將剩下的一點紅豆湯倒在路邊的紙盤裡。那隻流浪狗搖著尾巴湊過來,曼姊看著牠,像是看著自己。
「丘班,你說得對。你們小姐不要經常騙客人,不然之後輪迴成流浪狗沒人愛的。」她拍了拍手,拎起那只裝著母親照片與簡單衣物的手提箱,「我送了一輩子的人,這次,我送我自己上岸。」
她沒讓少爺送,就這樣轉身沒入林森北路的巷弄盡頭。
丘班看著那隻流浪狗,手機螢幕在口袋裡震動,漫漫發來了一句:「你在幹嘛?」
丘班看著這四個字,這份隱藏在問候背後的、微弱的依戀。他沒有回覆。「對人的思念用圖像,用一個字『嗯』表達;才知道『想你』了會用:你在幹嘛。」
他走向巷口,身體裡那股晨勃的硬疼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馬桶上悟不出的空靈。他知道,明天兩點半,對街的洗衣店依然會坐滿慘白的小姐,地下室依然會響起虛偽的承諾。
但那碗紅豆湯的餘溫,還留在他的手心裡。這場「顛倒夢想、驚奇之旅」,在他走出條通的那一刻,終於量力而為地畫下了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