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開學第二周。一掃之前明亮的天氣,臺北又下起了雨。陰濕的雨打亂了剛盛開的杜鵑花,淋濕了樹木,使我不得不捨棄心愛的腳踏車,改採步行通學。
下午的通識課,老師在網路上評價相當兩極,第一堂課也盡是在恐嚇我們,紙本考試、每堂必點名,上課充滿粗俗的自然語言等等,但畢竟是感興趣的課程,又是得來不易的通識學分,讓我十分猶豫。想說姑且再聽一堂課,真的不行再退選,沒想到第二周內容充實許多,而且碰巧坐在上學期國文課的組員旁邊,稍微聊了一下,有個認識的人,心情輕鬆不少。
或許是因為這樣,下課後,過了馬路,在預計要吃的餐廳前,我忽然拐了個彎,就這樣繞進了旁邊的巷子。「吃點不一樣的東西好了」,抱著這樣的心情,在過了一個學期,仍然極其陌生的巷弄裡漫步。真的是憑感覺亂走,心想,非不得已的時候再打開地圖。
還有一點是,最近受到朋友慫恿,開始種起了皮克敏。走的每一步,都會成為皮克敏的養分,像這樣,為瑣碎的通勤賦予意義,更重要的是,樂趣。我常想,要是各種事情都能如此具現成數字,人類應該會更快樂吧。再也沒有「沒有意義」的事,就不會心存迷惘、感到寂寞了吧。
於是乎,最後停在一間沒看過的「滇緬料理」門前。看了看外頭的菜單,有泰式奶茶,真好,但沒有原味的牛肉河粉,只有酸辣口味。我想,難得決定吃不一樣的餐廳,也就別老是點一樣的東西了吧,這樣,走進了店內。老闆和店員用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莫名就有種食物很道地的感覺。就算是錯覺也罷,這樣同時帶給雙方幸福的誤會,可以被原諒吧。
帶著外帶離開的時候,前面的客人看我雙手都拿著東西,好心地幫我開門,讓我覺得很開心。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撐傘,看著因天色暗去,逐漸變得繽紛的街道,以及它在潮濕路面的倒影。我想我是真的心情很好,換作平常,我的活力,總在陽光撤隱的同時消耗殆盡。何況此刻還飄著雨,散發出水溝的氣味。
人們和我錯身而過,各種年紀、各種打扮、各種神情的人們。有結伴、嘻笑著的同齡人,也有臉色凝重的中年人,他們嘴裡的字句也像雨,散亂地飄向我,在衣服上迅速地乾透。前面的女生踩到水坑、濺濕了裙子;兩個男同學討論著我所知道的教授,但聽不出是褒讚還是貶抑;一個小男孩深深皺著眉頭,跟在一名女性後頭;在路邊賣沙威瑪的老闆,穿著圖案很酷的T恤。
啊啊,今天心情真好,真的。這樣反覆告訴自己,彷彿這喜悅有多虛幻,必須透過語言,牢牢攥在手中。但這確實是不可思議,因為平時,我有多討厭人們的臉啊。灰暗的臉讓我跟著心情低落,快樂的臉讓我嫉妒,明明只要視若無睹就好了,我卻習慣觀察所有經過的人,無論在捷運、在餐廳、在街上,因此光是在擁擠的街上走個二十分鐘,就會讓我精疲力盡。
或許是因為我在澎湖住了十八年。長居人口四萬人,說少不少,據說人一輩子會認識的人數約略是一千七百人,那麼得要二十四輩子,才能達到整個澎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境界。但說多也絕不算多,畢竟我現在住的地方,一個區就有它的七倍人口,密度也相差甚遠。
住在澎湖,走在路上偶遇老師、同學,甚至是小時候的保母的次數,一隻手根本數不過來。為了避免對方向自己打招呼、自己卻沒有回應的失禮情形,再加上因為行人並不多,一個個稍作打量也不費勁,養成觀察路人的習慣,我覺得是極其自然的。只是這樣的習慣,在大城市會帶來怎樣的消耗,以前我並不清楚。
總之那天,看到許多的留學生,我忽然想,我把他們當成外國人,但我自己難道就熟悉這塊土地了嗎?一點也不。相較於總是窩在宿舍的我,對於這一帶,他們說不定瞭若指掌得多。既然如此,我從澎湖來到臺北,何不也算是種留學?我在日本的街道一個人迷路時,儘管慌張,更多的卻是冒險的激情,但在臺北的街上,卻只感到格格不入,憑什麼?
不如捨棄這種不近不遠的距離感吧,我心想,把此地也當成某種抵達了的遠方。在旅遊時,就算踩雷也覺得是人生經驗,在旅遊時,當地人們的日常,都是物語,都是故事。把那種心情,套用到現在的自己身上吧,反正這裡也不是你的家鄉。
如果接受,我的世界觀會劇烈地翻轉,這種我以為是例外的甜蜜心情,將可以維持下去。這是做得到的。我感覺得到。放任這種心情蔓延下去,連排隊等洗澡這種事,都將變得像村上春樹的小說裡,那個堅持每天早起跳收音機體操的人吧。一切都浪漫,一切都詩意。這裡所說的浪漫並不是充滿粉紅色泡泡,而是指,任何瑣事都變得玄妙,充滿意義,儘管那意義並不可解。有點像是皮克敏。
可是我遲疑了。就像老師說的,觀念是世上最難改變的,就連科學觀念的進步,有時也是透過老一輩的人們的死去,才得以更新。不,觀念本身並沒有那麼不可動搖,肉身的苦痛姑且不論,這彷彿要衝破血管,化成鮮血噴湧而出的煩躁感,是虛幻的,是可以在一念之間任意抹消的,我很清楚。但我做不到,因為我不敢放開自己。
我有個朋友,抽菸喝酒,但姑且是個好人,而且是個詩人。某次聚會,我問他,為什麼要抽菸呢?我想問的其實是,難道文字帶給你的刺激並不夠嗎?
他說抽菸又喝酒,那種飄飄然的感覺,很舒服。這時另一個朋友出聲了,他說但他覺得這種,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覺,很可怕。我贊同他。所以,就算明白拋下執念,就能得到真正的,絕無虛假的幸福,但還是緊抓著不敢放手。求道的和得道成仙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沒有煩惱的我還是我嗎?有這樣莫名其妙的,形而上的焦慮。就算理智上認為,自我每天都在發生變化,如果這樣「我」的認知依然能夠連貫的話,以上的問題都是自我矛盾。
再舉另一個例子吧。最近我做了場夢,夢裡是我參加生存遊戲,一開始挑的是我慣用的手槍,結果真正進場時,武器卻變成了步槍。最後遊戲裡所有開了槍的人都要進監獄,我不想被關,所以就醒了。
AI說這代表我內心認為,凡爭鬥必有損傷,最明智的其實是冷眼旁觀。但我還是出手了,而且一旦出手,我變得不像自己。我覺得這很有意思。
雖然成績還沒出來,但我很肯定,這學期的排名絕對好看不到哪去。這不是那種氾濫的虛偽的自謙之詞,因為我真心感到困難,卻沒有為此付出額外的努力。我想要苟且,想要得過且過,一方面是偷懶,確實,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如果下定決心,要以成績為目標,我會變得斤斤計較。
才不只那樣。我會湧現殺意。
我曾驚覺,自己一旦生氣,就會下意識地不把對方當人看,我的意思是,默認他不會受傷,所以我怎麼報復都不超過。當時和朋友冷戰,當他傳訊息說他「覺得很受傷」,我當下不是憤怒、不是慚愧,而是深深的驚訝。同樣的,當我訂下目標,譬如說,要達到班上的前二十趴,瞬間,同學都變成了對手,老師只是給我打高/低分的好/壞人。我也知道那樣的自己很極端,而且一旦變成那樣,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極端。所以只能避免變成那樣的情況。
害怕割捨煩惱,也是出於類似的心情吧。
總是最早回到宿舍,一個人吃著外帶的晚餐。但是一個人不顧禮儀,喀吱喀吱地啃著的生菜,才是最好吃的。
雖然下雨沒法騎車,只能走路,讓原本四分鐘的路程拉長成二十分鐘,但也是這樣,才發現學校除了杜鵑,還種了山茶花,而且也開花了。停下來,看雨水沾在花瓣上,讓花瓣變得半透明的樣子。
明明好事、壞事一件也沒有,走在路上,卻自己噗哧笑了出來,像剛殺了人一樣。
在別人看起來,這樣的我,應該很幸福吧。
美化一切,肯定一切,這樣,是好的嗎?是不好的嗎?如果能讓我自己開心,又不會傷害任何人,明明是有利無弊的事,為什麼我會感到退縮呢?只是出於對陌生自我的恐懼嗎?
像這樣,我感到徬徨。其實從升上大學以來,我過得既不好也不壞,只是徬徨。覺得心滿意足,又覺得不能滿足於現狀,如果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到底會變得如何呢──
真諷刺,之所以選用「徬徨」這二字,而不是「迷惘」,也不是「無措」,正是因為它的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