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解剖篇
我不是在比較你。
我是在佈置一間手術室。
白光太亮,亮到影子無處可躲。
你被我請上台——
不,是我親手把你放上去。
金屬托盤排好工具,
冷得像一種提前宣判。
我戴上手套。
不是為了保護你。
是為了避免我自己留下指紋。
我想打開你。
不是身體。
是那些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停頓過的瞬間。
我想把你的念頭一絲一絲抽出來,
像抽神經一樣,
放進顯微鏡底下。
調焦。
再調焦。
直到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問題——
這裡面,有沒有我?
你說你溫柔。
於是我把那句「關心」剪下來,
貼在玻片上。
放大。
放大。
再放大。
裂紋開始出現。
原來那不是溫度。
只是光線折射得剛好,
剛好照亮我最缺氧的地方。
你說你細心。
我把你的每一個回覆排成時間軸,
像病理切片,
一片一片放上燈箱。
然後我發現——
不是你看見了我。
是你早就知道
哪一個點,
我會掉下去。
然後,
你站在那個點旁邊,
等著。
我繼續切。
切那杯飲料。
你說不可以點貴的——
唯獨對我。
我以為那是某種特別。
放進顯微鏡底下看——
那不是在乎。
那是一種測量。
測量我願意為了靠近你,
收回多少自己。
我切那條線。
你劃下的那條。
「你不可以喜歡我。」
我以為你在保護我。
切開來看——
你保護的,
從來不是我。
是你自己
不想被打開的地方。
標本排好了。
燈光很白。
我站在手術台前,
看著這些被我拆解出來的你。
語氣、眼神、停頓、距離。
整齊、乾淨、無菌。
然後我抬起頭。
看見了鏡子。
鏡子裡的人,
也戴著手套。
也在解剖。
只是她解剖的,
不是你。
是她自己——
為什麼需要把你放上手術台。
為什麼調焦調了那麼久。
為什麼那個問題是
「這裡面,有沒有我?」
而不是
「我,在不在自己這裡?」
手套脫下來。
冰的。
是我的手,
一直都是冰的。
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我習慣
把自己放在別人的顯微鏡底下,
等一個人告訴我——
你在這裡。
你是真實的。
你值得被看見。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我沒有關。
只是站在那裡,
看了很久。
最後,
我把那些標本,
一樣一樣收好。
不是為了留著。
是因為我終於知道——
解剖你,
是為了找到我自己。
而我,
已經找到了。
月亮在窗外。
沒有說話。
只是笑著。
它早就知道,
這間手術室,
從一開始,
就是為她自己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