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佛堂的釉

檀香裊裊，煙像細線。 一圈，又一圈，纏繞上來。 佛堂不暗， 只是燭光落在木紋與灰上，被切得很碎。 沈靜婉跪坐在蒲團上。 背脊如尺，雙手交疊。 手指恰如其分地露出一指節， 手腕藏在袖裡，弧度剛好。 似一尊剛上釉的瓷像。 沈靜婉喃喃默頌那些規訓的碎句： 敬夫、順夫、斂笑、少言。 幡幔微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擦響。 李克走近。 腳步悄然，像怕驚動了這份端正。 他停在她身前，低聲喚她。 「靜婉。」 她沒有抬眼。 直到他的手伸過來，指腹落在她鬢邊。 微涼，乾燥，指腹有一點薄硬的粗礪。 那一下很輕，卻不是撫摸。 他只是將她散出的一縷碎髮，慢慢撥回原位。 像把一件失了位置的器物，重新擺正。 沈靜婉沒有躲。 她也知道，自己不該躲。 李克這才起身，靜靜站到她身側。 他不看她的眼。 只看她的肩、腕、膝。 確認她沒有偏。 香灰垂長。 他走近香爐，伸手把灰線理直。 細灰無聲落下，斷在爐中。 煙霧繚繞，仍像細線。 沈靜婉沒有動， 像只要再偏一寸，便算失禮。 她閉上眼。 想像中的黑沒有落下。 先闖進來的，竟是一片過亮的色。 紅、藍、紫，交錯著閃。 像濕夜裡的招牌光，隔著很遠， 又像正貼在她眼皮內側。 沈靜婉指尖一顫，猛地睜開眼。 佛堂仍舊安靜。 燭火明滅，香煙蜿蜒，幡角只在高處輕輕一動。 李克看著她，目光停了停。 「怎麼了？」 沈靜婉垂眼。 「無事。」 那兩個字出口時，語氣平穩得像她方才沒有顫過。 他沒再問，只上前半步。 指腹擦過衣料，發出極輕的一聲。 她領口一處細微的折痕，便被抹平了。 他道：「母親今日來。」 「是。」 「換上月白色那件。」 「是。」 他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 走到門邊，才又淡淡落下一句： 「母親今日心煩，說話仔細些。」 門外有風過，幡影微微一晃。 沈靜婉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將原本交疊的手鬆開，又重新疊好。 左手在上。 指尖收回半分。 腰背再挺直一些。 像方才那一下顫動，也該被她自己收回原位。 她起身時，裙角擦過蒲團， 沙沙一瞬，幾乎又靜下去了。 供桌前的銅器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燭光晃著，眉眼也跟著輕輕一蕩。 她抬手，把鬢邊那縷髮再往後收了收。 明明已經整齊了。 指尖碰到耳側時，她停了一下。 那片光又晃進來。 像不屬於這裡的光，豔得近乎刺眼。 她垂下眼，將手放下。 香灰落了。 沈靜婉指尖輕輕一撥， 灰線便重新正了。 可就在灰尾斷落的那一瞬， 她聽見一聲極輕的脆響。 不是銅器。 不是木魚。 也不是香灰落進爐中的聲音。 像玻璃碰上桌面。 很遠，卻又近得像從她掌心裡響起。 沈靜婉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乾淨，沒有水痕。 可她卻覺得掌心微冷，像剛握過一只盛著冰的杯。 她沒有再看。 只是把手收回袖中， 轉身走出佛堂。 衣角拂過門檻時，風又起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可走到長廊轉角時， 黑暗忽然亮了一瞬。 紫紅交錯。 像有一座不屬於此處的夜， 正朝她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