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六章 城市只救有鏡頭的人

混亂從來不是突然發生。它只是平常被規矩壓著，一旦有人鬆手，就會比任何秩序跑得快。 紅毯區已經亂成一團。記者為了拍畫面往前擠，賓客為了保命往後退，兩股人潮在狹窄入口撞成一片。高跟鞋斷裂、手機掉落、名牌手提袋被踩進地面。有人跌倒，下一秒就被別人的慌張踩過去。 黑曜衝上講台，一口咬住麥克風線。刺耳爆音震得所有人捂耳。另外三條狗則在台下狂奔，像在找什麼，又像被什麼刺激得失去方向。 林未晴跪在地上，雙手抓著其中一條狗的項圈。「糖糖！看著我！」她的聲音第一次失控。那不是名媛的聲音，那是家人快失去家人時，才會出現的聲音。 沈國衡已被保全護在身後，臉色卻仍平靜得可怕。像這場混亂，早在他的預算表裡。 巷口內，沈策緩緩站直身體。腿很痛，肩膀也痛，胃還空著。但他的眼神清醒了。人有兩種醒法，一種是睡飽後睜眼，另一種是危險來時，所有本能同時回來。 他盯著那三條亂竄的狗。跑位不自然，不是發瘋，像在躲，像身上有什麼讓牠們恐懼的味道。 沈策忽然轉頭，看向餐廳後門旁的推車。那盤被他砸亂的鮭魚塔倒在地上，其中一塊鮭魚表面沾著極細的白色粉末。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到鼻前。味道很淡，化學性的苦。 沈策眼神一沉。鎮靜劑混著刺激性藥粉，少量會讓犬類躁動、失控、判斷混亂。有人把藥下在食物裡，目標不是狗，是場面。 他抬頭看向紅毯區。鏡頭全在拍，每家媒體都在直播。這種規模的活動，一旦出現安全事故，股價、輿論、政治關係，全部會跟著震動。這不是惡作劇，這是進攻。 「媽的。」沈策低聲說。十年不碰商場，不代表他忘了怎麼看戰局。 講台前，一名保全抽出電擊棒，朝黑曜揮去。「不要！」林未晴尖叫。太慢了。黑曜被擊中側腹，整隻狗翻滾撞下講台，哀嚎聲讓人心口發緊。林未晴撲過去抱住牠。 閃光燈還在拍。有人甚至蹲低角度，只為拍到她哭的樣子。城市喜歡眼淚，尤其是漂亮女人的眼淚。 沈策走出巷口。黑西裝男人正指揮封鎖線，看見他立刻皺眉。「誰讓你出來的？」 「你們的狗不是失控。」沈策說。 男人一愣。「什麼？」 「有人下藥。」 「你憑什麼——」 「因為你們太蠢，只會看人，不會看地。」沈策指向散落的點心區。「把那些給狗吃過的食物全部封起來，叫獸醫，不然半小時內還會抽搐。」 男人眼神劇變。這種語氣不像猜測，像經驗。他立刻對耳機下令，兩名保全衝去封鎖餐點桌。 沈國衡這時走下講台。他在人群簇擁中停步，第一次正面看向沈策。四目相對。四周明明吵雜，沈策卻覺得世界突然安靜。那雙眼睛一點沒變，冷靜、精準、衡量價值，像看一件商品。 沈國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楚傳來。「你還活著。」沒有驚喜，沒有愧疚，甚至沒有父子久別重逢該有的停頓，只是確認。 沈策笑了。「讓你失望了。」 黑西裝男人臉色瞬間發白。周圍幾名高層互看一眼，全都聽出了不尋常。林未晴抱著黑曜，也怔怔看向兩人。她終於明白，這個睡在廚餘桶旁的男人，從來不是普通流浪漢。 沈國衡整理袖口，像在整理一場小插曲。「帶他進來。」 黑西裝男人立刻點頭。沈策沒動。「我不是狗，不用帶。」 沈國衡看著他，嘴角竟浮出一絲極淡笑意。「你還是這麼難教。」 沈策眼神瞬間結冰。那句話，把他拉回十年前，拉回那個被父親親手送去坐牢的夜晚。 林未晴忽然站起身。她抱著受傷的黑曜，聲音仍發顫，卻清晰。「等等。」所有人看向她。她盯著沈國衡。「活動現場狗被下藥，安全出問題，現在你要先處理的，是公關，還是人？」 這句話太直接。現場空氣都緊了一瞬。 沈國衡慢慢轉頭看向她。眼神溫和，溫和得令人發冷。「未晴，妳累了。」 「我很清醒。」第一次，她沒有照劇本走。 遠處警笛聲開始接近。媒體直播仍沒中斷。股價可能正在下跌。城市正在觀看。而沈策知道，真正的戲，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