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八章 進門以前，先搜身

曜城金融中心四十五樓。整座城市最昂貴的風景之一。從落地窗望出去，河道像銀線，高架道路像血管，車流不斷把人送往各種交易。有人在簽約，有人在離婚，有人在墜樓。城市表面不同，核心通常相同。錢在流動。 沈策被帶進大樓時，先經過三道安檢。第一道是金屬門，第二道是保全搜身，第三道，是眼神。每個人都在看他。看他破裂的衣服、乾掉的血跡、髒污的鞋底、像從下水道走進會議室的樣子。有些人怕他帶刀，有些人怕他帶病，更多人怕的是——他讓這棟樓看起來沒那麼高級。 黑西裝男人伸手示意。「雙手張開。」 沈策沒動。「你們要搜我？」 「例行程序。」 「我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是細菌。」 男人面無表情。「雙手張開。」 沈策笑了一下，慢慢抬起雙手。保全開始檢查。腰際、褲管、鞋底、衣內口袋。動作熟練得像每天都在防人殺進來。搜到左胸口時，保全摸到一樣硬物。「拿出來。」 沈策伸手，從內袋掏出一張皺爛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家三口。少年時的沈策站中間，穿著制服，眉眼銳利。左邊是母親，溫柔含笑。右邊，是年輕十歲的沈國衡。那時候，他看起來還像父親。 保全皺眉。黑西裝男人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瞳孔微縮。他抬頭重新打量沈策，像終於把零散線索拼成輪廓。「你是……」 「閉嘴。」沈策說。 男人沉默，把照片遞回去。這次手勢多了幾分客氣。「請。」 電梯直上四十五樓。鏡面電梯裡，沈策第一次完整看見現在的自己。瘦削、鬍渣、額角裂傷、眼神過冷。像被歲月拿去試刀過。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歲那年，自己也常搭這部電梯。那時他穿義大利手工皮鞋，秘書會提前按樓層，電梯裡永遠有淡淡木質香。如今只剩血味。 黑西裝男人站在旁邊，像知道他在想什麼。「沈先生這些年，一直以為你死了。」 沈策看著鏡中的自己。「他那種人，不會以為。」 「那是什麼？」 「他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哪天活著回來，才好再殺一次。」 電梯裡沒人再說話。叮。四十五樓到了。 門一開，先聞到雪松香氛。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下去沒聲音。牆上掛著現代藝術畫作，每幅價格都夠買下整條巷子的流浪人生。 沈策忽然覺得有趣。窮人住在吵雜裡，富人把安靜做成裝潢。 會議室外站著兩名秘書、一名律師、兩名保全。每個人都像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只是不知道主角竟是這副模樣。 門被推開。長桌盡頭，沈國衡正在倒茶。動作穩，手不抖。像剛才樓下那場混亂從未發生。 「坐。」他說。 沈策站著不動。「你以前也常這樣說。」 「以前你會坐。」 「以前我以為你是我爸。」 會議室瞬間安靜。秘書低頭，律師看文件，保全盯地板。在權力面前，耳朵常常需要失聰。 沈國衡把茶杯放到對面。「都出去。」眾人立刻退場。門關上。只剩父子兩人。 沈國衡看著他，終於露出真正的觀察眼神。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件遺失後突然出現的舊武器。「你比我想的活得久。」 沈策拉開椅子坐下。「你比我想的老得慢。」 沈國衡淡淡一笑。「恨我十年，有比較好過？」 「沒有。」沈策說：「但想到你也沒好過，我舒服一點。」 「你太高估自己。」 「你太低估報應。」 兩人對視。沒有一句提高音量，卻比樓下散彈槍還危險。 沈國衡端起茶，終於進入正題。「我給你兩個選擇。」 沈策靠上椅背。「聽起來像你最愛的遊戲。」 「第一，拿一筆錢，離開曜城，再也不要出現。」 「第二？」 沈國衡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談併購。「留下來。」 「然後呢？」 「讓我看看，十年前沒死成的東西，現在還剩多少價值。」 沈策笑了。這次笑得很真。「你還是沒變。」 「你也是。」沈國衡說。「總把自己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