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第一天
我們坐早一班的自強號南下。
田中雪奈坐在靠窗的位置,攝影包放在腿上,窗外的景色從台北的密集建築慢慢地過渡成桃園的平原,再變成新竹的海岸線,那種變化帶著一種讓人感到距離正在拉開的真實感。
她把相機拿出來,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拍著窗外的風景,快門的聲音在車廂的噪音裡細碎地響著。
「妳一直在拍,」我說。
「習慣了,」她用日文說,眼睛還看著窗外,「拍照的時候,我比較不會想那些事情。」
那句話說得很平,但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心疼的真實——那是一個人在長期的恐懼裡,發展出來的一種應對方式,用鏡頭在自己和那些讓人不安的事情之間,製造一道薄薄的距離。
「妳拍台灣多久了?」我問。
「一年多,」她說,這次轉過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真實的笑,「我第一次來台灣的時候,覺得這裡很不一樣,街道很亂,但是很有生命,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就是那種感覺,讓我想用鏡頭記錄下來。」
「然後就留下來了,」我說。
「然後就留下來了,」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種自己也覺得有點意外的輕盈。
窗外,台灣的西岸平原在陽光下展開,那種開闊讓田中雪奈把相機再次舉起來,快門聲在晨光裡響了幾下。
台南站出來,空氣和台北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不只是溫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這座城市的時間流動得比較慢,比較有把握,帶著一種不需要急著去哪裡的從容。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台南的頻率是一種帶著歷史底韻的「赭紅色」,那種紅不刺眼,而是一種讓人想要在裡面待著的、溫暖且厚實的顏色。
田中雪奈走出車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相機舉起來,對著車站前的廣場拍了幾張,「這裡的空氣,聞起來不一樣。」
「台南的空氣有糖的味道,」我說,「因為以前這裡有很多糖廠。」
她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又吸了一口,「真的,有一點甜。」
我們先去放行李,民宿在中西區的一條老街上,是一棟被改建成旅宿的日式木造建築,屋主保留了很多原本的格局,走廊的木地板會發出細碎的聲響,房間裡有一扇推拉式的格子窗,窗外是一個小小的中庭,種著幾株矮竹。
田中雪奈走進房間,看見那扇格子窗,立刻舉起相機,「這個很漂亮,台灣有很多這種老的東西,我每次看到都很感動。」
「日本也有,」我說。
「不一樣,」她說,把相機放下,轉過頭看著我,「日本的老東西,很多是被保護起來的,要特地去看,但台灣的老東西,是跟生活混在一起的,就這樣存在著,不特別,但是很真實。」
那句話讓我在聯覺視野裡感受到了一種細微的東西——那是一個外來者用她的眼睛看見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部分,那種看見,帶著一種讓習慣了這一切的人,重新感受到它的珍貴的力量。
我們在台南的第一天走了很多路。
赤崁樓,她對著那些石馬拍了很久,說她在影片裡看過,但親眼看見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安平古堡,她站在城牆上,讓海風把頭髮吹亂,用相機對著台灣海峽的方向拍了一張,然後把螢幕轉過來給我看,「好看嗎?」
「好看,」我說。
她滿意地點頭,把相機收回去,繼續往下走。
那個下午帶著一種讓我感到陌生的輕盈,不是因為沒有危險,而是因為在這個距離台北兩百多公里的地方,那個一直懸在空中的威脅感,暫時退後了一步,讓這個下午的陽光和海風,變得格外真實。
我用日文和她說話,說台南的歷史,說荷蘭人和鄭成功,說這座城市為什麼叫做「府城」。她聽得很認真,偶爾用日文提問,偶爾用她那帶著腔調的中文重複我說的話,像是在確認自己聽懂了。
「你的日文,」她在我們走過一條老街的時候說,「說得很自然,不像一般台灣人說的那種,你是去過日本嗎?」
「待過一段時間,」我說。
「為什麼?」她問。
「工作,」我說,沒有繼續解釋,她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相機舉起來,對著街角一家開了很多年的布行拍了幾張。
那種不追問,帶著一種讓我感到自在的尊重。
傍晚五點,我們決定搭計程車去下一個景點。
我攔了一輛,車門打開,田中雪奈先坐進去,我跟著坐下,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們一眼,「去哪?」
「神農街,」我說。
車子發動,我在聯覺視野裡隨意地掃了一下這個空間的頻率——這是我的習慣,進入任何一個新的空間,聯覺都會自動運作。
車內的頻率帶著計程車特有的「煙燻灰」,司機身上的頻率是一種普通的「中性棕」,後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是那種常見的深木色。
然後是田中雪奈的聲音,帶著一種讓我立刻警覺的、細微的興奮,「師傅,你好,我記得你!」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用那種帶著腔調的中文對著司機說,「我剛來台灣,人生地不熟,是你帶我去很多地方,幫了我很大的忙!」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笑,「是嗎,我帶過很多客人,不太記得了。」
但在我的聯覺視野裡,那道「中性棕」的頻率在田中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變化。
那種變化很小,小到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會注意到,但在我的感官裡,那道細微的變化帶著一種讓人後頸發涼的東西——那不是陌生人被認出時的正常反應,那是一個人在確認某件事的時候,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確認之前沒有任何不同,但在情緒的底層,已經出現了一道他無法完全控制的波動。
我沒有說話,只是靠回椅背,讓那個感知繼續在聯覺視野裡運作。
車窗外,台南的傍晚帶著它特有的金光,那種光把老街的磚牆照得帶著一種讓人想要停下來的溫暖。
田中雪奈繼續和司機說話,說她現在中文進步很多了,說她在台灣住了一年,說她很喜歡台南,那些話說得很自然,帶著她一貫的開朗。
司機偶爾回應幾句,語氣帶著一種看起來漫不在意的輕鬆,但那道頻率的底層,依然帶著那種讓我感到不對勁的波動。
我把那個波動壓在心底,讓臉上維持著平靜的表情,繼續看著窗外的台南。
神農街到了,我們下了車,田中雪奈興奮地對著那條燈籠高掛的老街舉起相機,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在車門關上之前,記下了那輛計程車的車牌號碼。
那串後視鏡上的綠色佛珠,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帶著一道讓我說不清楚的「冰藍色」殘影。
晚餐我們在神農街附近找了一家賣台南小吃的老店,田中雪奈點了虱目魚湯、蚵仔煎,以及一碗她說在日本完全找不到類似口感的碗粿。
她吃東西的樣子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專注,每一口都認真地感受,然後用相機把那些食物拍下來,說要放進她的下一支影片裡。
「今天,」她在吃完虱目魚湯之後說,放下湯匙,看著我,「是這三個月以來,我第一次覺得,那些事情好像離我很遠。」
「是台南的關係,」我說。
「也是你的關係,」她說,然後低下頭,輕輕地清了一下喉嚨,像是說完那句話之後,有點不知道怎麼接,「我的意思是,有人陪著,感覺不一樣。」
那句話說得很快,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坦誠,以及那個坦誠之後的、輕微的不好意思。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她身上那道「薄霧白」的頻率,在這一刻帶出了一道細微的、帶著溫度的金邊,那種金邊很淡,淡到幾乎要被錯過,但它在那裡。
那是一個人在長期的恐懼裡,第一次感受到一點點安全感時,透出的顏色。
我沒有回應那句話,只是把她碗裡還剩一半的碗粿推回她面前,「吃完。」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低下頭,乖乖地把碗粿吃完。
回到民宿,夜已經深了。
中庭的矮竹在夜風裡輕輕地搖著,月光把竹影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那種光帶著台南特有的、比台北更柔和的質地。
田中雪奈在房間門口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我,「今天謝謝你,很開心。」
她說完,推開門,進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聽著木地板在她的腳步聲下發出的細碎聲響,直到那個聲響消失,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坐在格子窗旁邊,拿出手機,把那輛計程車的車牌號碼輸進去,開始追查。
同時打給百合,「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計程車司機的資料。」
「現在?」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剛從睡眠裡被拉回來的沈。
「明天早上就好,」我說,把車牌號碼念給她,「還有,那個司機後視鏡上掛著一串綠色佛珠,如果你在那三個案件的任何目擊者描述裡,看到類似的細節,告訴我。」
百合沉默了幾秒,「你找到什麼了?」
「還不確定,」我說,「但哪裡不對勁。」
「好,」她說,「明天早上給你。」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中庭的矮竹,感受著今天那道「中性棕」的頻率底層的細微波動,在夜裡慢慢地沉澱,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個司機認得田中雪奈。
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認得,但他認得。
那個「認得」,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帶著一道讓我確定接下來這幾天必須更加謹慎的、冰冷的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