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寧回娘家時,媽媽向她抱怨爸爸現在只講溫州話。
「真受不了,越老越頑固。」媽媽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啜了一口沒加糖和牛奶的茶。
玉寧不會講溫州話。
當溫州還是她家時,大人們都同她講普通話。
然後戰爭爆發。他們搬到上海,接著到英國。
沒有人會跟她說溫州話,連爸媽都不說。
爸媽只在以為她和弟弟都睡了之後,輕聲用溫州話交談。他們語氣急促,眉頭深鎖。
玉寧蹲在樓梯上,聽陌生的語言隨昏黃的燈光從客廳流瀉而出。
白天,她要求爸媽教自己講溫州話,只被一句:「學了有什麼用?」三兩下打發。
所以她不再要求,反正生活中還有好多語言得學,每個都是生存必須。
英語、法語、拉丁文。
這麼多年下來,現在她連普通話都講不好了。
玉寧的丈夫尼可萊坐在一旁,沒有聽見岳母說什麼,因為他被流彈傷到的那支耳朵剛好向著她。
「有什麼關係,反正公司都是弟弟在管。」玉寧說,「他愛講什麼就講什麼吧。」
媽媽放下茶杯,全力開炮:「怎麼沒關係!」
「現在大小事都要我替他翻譯,搞得我上哪都得帶著他,放他一個人在家連要杯茶都不會。」
「上禮拜他才對新來的女僕大叫大嚷,把人家嚇跑了。」
媽媽嘆氣,揉著太陽穴:「還以為上了年紀可以清閒些,沒想到還要照顧個老小孩,害我想和朋友出門都不行。」
玉寧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想在茶裡加糖,夾子卻怎麼也不聽話。玉寧折騰半天,把方糖夾碎了,細細的糖粒灑出小罐,像冬初的新雪。
尼可萊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玉寧抬頭看他,正要解釋。
「母親前陣子突然說起捷克語。」他平靜地道。
玉寧震驚,她不知道有這回事。
「父親告訴我的,當時只有他們倆。」尼可萊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抑揚頓挫,他退役後只能這樣講話。
「父親嚇壞了,以為她生病還是著了魔,但母親馬上繼續用英語對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或許是想家了吧。」他淡淡地下結論,眼神又恢復渙散,飄向連妻子都無法到達的遠方。
三人陷入沉默,各自的腦中都有不同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