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七時二十分,正宇回到台中住處,才進大門,管理員趕忙走出管理室,尚未和正宇說半個字,就被大門對面突然沖出的三人遏阻。
「簡先生,我們是台南縣警察局刑警大隊的,我們要到你家裡一趟。」
正宇還來不及反應,對方已亮出證件。「我們有搜索票,希望你配合。」
正宇無奈帶著警方人員上樓,警方開始錄影。正宇打開門,為首的跟著正宇,另兩人分頭查看,又回到客廳。
「簡先生,妳太太呢?最好請她回來說明一下比較好。」錄影機對著正宇。
「我……我太太?我根本就沒有太太……」正宇一臉無奈。
「簡先生,我們認為你太太並沒有死,而且和你繼續住在這裡,你就不要再騙了,和我們好好配合,對你才有好處,否則……」
「我真的沒有太太,你們說的顏小玉,她……」正宇將手往屋裡指。牆上時鐘七時二十五分。
「她怎樣?」
「我說了你們會……會信嗎?」正宇正眼看著對方,語氣肯定。
「簡先生,只要你肯說,什麼事都好辦;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請你太太出來說明比較好。」帶頭的小隊長咄咄逼人。
「來來來……要來就來看……」正宇離開椅子,打開房門,靠的牆邊是一張全新的紅木桌,被擦得一塵不染。桌上有兩個發亮的骨灰罐,罐前還有兩個已斟八分滿水酒的透亮水晶杯。水晶杯旁的小時鐘,七時二十七分。
「你們要找我太太,我太太在……在那裡。」正宇的手穩穩指著骨灰罐。
小隊長的眼神從骨灰罐移向正宇,一臉不屑。「你如果不配合,很簡單,我們馬上發佈通緝,你會被列為共犯,你要考慮清楚,到時可別後悔。」
「我就說你們不相信嘛!還要我怎樣?」
正宇回到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看著時鐘,七點半了。再轉向小隊長,兩手一伸。「要抓給你抓。」
「我抓你幹嘛?就是請你老婆出來說明一下就好,難道你們要躲一輩子?」小隊長盯著正宇,心想僵下去也不是辦法,但正宇又不願配合,漸失耐性。「簡先生,你的臥房裡明明就是兩人睡的床,你太太的衣服、化妝品,還有一堆鞋子,全在這裡,我們不是瞎子,也不是呆子,你最好現在打電話請妳太太回來。」
七點三十二分。正宇心想,既然如此,就打定主意。「既然你們要找小玉,我就叫她出來和你們說好了,但,我可先說好,你們可要有心理準備……」
哈哈。小隊長拍著正宇的肩。「沒問題,都聽你的,我們警方辦案也不是三天兩天。」
鏘鏘的水杯碰撞聲,從廚房傳出……再來是明顯的倒水聲……,也不過是兩三秒光景。四張臉幾乎同時轉向廚房。原本站在正宇斜前方的偵查佐,習慣性拔出腰間配槍,槍口朝下,斜背靠牆慢步移向廚房。
屋外正是華燈初上的繽紛時刻,車水馬龍,屋內卻突然全靜了下來,似乎全天下只剩下茶杯和倒水聲。警方很確定,小小二十幾坪房子,幾分鐘前全都檢查過了,不見半個人影,但如今卻傳出杯聲水聲。小小廚房無牆無隔間,竟然能藏人?他等剛才翻箱倒櫃,四界空空如也,也難怪偵查佐會拔槍,走向廚房……緩身踱步……。
偵查佐身倚廚房門邊,探頭向內搜索,四個茶杯在眼前不到兩公尺處,以和他眼睛相當的高度,從廚房向外飄來。四個茶杯,不如說是酒杯,是那種喝洋酒的大口杯,全是潔淨的透明,從這頭可以清楚的看到那頭,除了杯內水波在斜灑燈光下蕩漾,其他全都空空如也。沒有手也沒有人,甚至連託盤也沒有,就只有四個杯子,晶亮亮的,四周什麼也沒有。可能連空氣都沒有。
站在廚房邊的偵查佐見此驚悚一幕,身子往後一靠,先是半躺半靠在牆上,隨後整個身子就像離水的八爪魚,從牆上癱軟下來,手中的手槍不知何時滑進了廚房。
坐在沙發上正宇旁的小隊長,被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向後倒退,背部直撞椅背。站在小隊長身後的偵查佐,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拳擊手揍了一正拳,後腰撞上後方門把。雙手想向後方兩側摸索,在驚恐中找出支撐點,但手中的錄影機早已甩進了鞋櫃。
坐在椅子上的小隊長,本能將手摸向背後,企圖拔槍,但整把槍已坐在屁股下,全身又是斜躺在沙發上,不但槍沒拔出來,抖動的雙手在沙發椅上胡亂抓了好幾把,才讓自己坐起來。三個水杯在眼前緩緩降落。
「請喝水。」小玉開口。
警員不知道是自己眼睛還是腦袋出了問題。明明屋裡只有四人,其中三人是自己人,一人是調查中的嫌犯,靜坐在椅子上。就這樣,沒有人了。四個人,四個清醒的人,都很確定,可是……可是有聲音,真的有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清晰,就在他等面前。而且……而且……,還有四個會飄……真的會飄的水杯,然後緩緩落下……靜止。
「這位大哥,你的水是我幫你拿過去,還是……」
坐倒在廚房入口處的偵查佐,看著三個茶杯先後「降落」在桌上,還有一杯停留在空中,盤旋,似乎要朝他飄來,早已嚇出一臉鐵青,尚未喝水,人已駭然。嘴角旁開始流口水,像初生的嬰兒,上牙咬下牙。
「那我端過去給你好了。」
偵查佐退路全無,坐躺在地,上唇打下唇。「晤晤……不……不……不要……」。但眼看著茶杯愈飄愈近……。
「小玉,放桌上好了。」小玉懂得正宇的意思,空飄的水杯停止前進,轉了回來,慢慢回到桌上。
「請……請問……妳是……」帶頭的小隊長,嘴唇依然抖動。
「我是顏小玉。」
「妳是……是簡先生的太……太?」
「嗯,這一點我可以說明,其實我是……」
...
「好了,現在什麼都沒了,你們叫我怎麼辦?」
晚間九時多,小玉和爺爺枯坐沙發上,正宇坐對面。小玉弄好的晚飯,三人一口未動,就這樣在屋裡沉靜了好半天。小玉低頭不語,爺爺也不知所措。
「正宇,你就先吃飯吧!有什麼事等下再說。」
「吃飯,還吃什麼飯?以後有沒有飯吃都成問題。好了,現在出事,全台的業界都知道是我,跟本沒有人會要我,以後叫我去哪裡找飯吃?」正宇怏怏不快。
「我再來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妳第一次想的辦法,就是把我工作搞沒了,妳可別再想辦法了,妳還嫌害我害得不夠嗎?」正宇嘶吼。
小玉潸然淚下,手中的手帕還是正宇帶她去百貨公司買的,當時小玉只是看了看手帕,並沒說要買,後來正宇問她:「妳喜歡這條手帕?」小玉說很喜歡手帕上嫣紅色的台灣山櫻花。正宇二話不說,當場買給她。
在正宇心中,珠珥妝奩遺細君,是夫妻的美滿,是幸福的期待。他願靜待一世花開,盼卿落葉歸來。
小玉體會正宇的細心,也知道正宇對她好,手帕放在床頭折得方方整整,一直捨不得用,但萬萬沒想到,第一次用手帕就是擦眼淚,而且早已濕成一塊大海綿;但坐在一旁的正宇,連正眼也沒瞧她一下。
小玉知道事情很難善了,想上前坐在正宇旁邊,卻被正宇一把推開。「妳這個掃把!不要過來!」
正宇將手一甩,站起來,走出門外,碰地一聲,重重摔門。
警方晚間一度被小玉嚇得三魂飛了兩魂,但還是問了些問題。小玉一五一十全照實說了,也希望警方不要怪正宇,因為正宇全不知情。
小玉說,到公司並非竊取商業機密資料,只是聽正宇回家發牢騷,想到其他人電腦裡找線索,讓正宇防範未然。正宇也承認懷疑公司有人在背後對他腹誹心謗,卻又查無實據,未料醉言醉語被小玉當真,更沒想到闖出大漏子,虧欠公司難以釋懷。
警方離去後,正宇心情只下不上,而且可以確定的是,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很難再找到工作,因為這種被視為商業間諜的行徑,將使他成為業界孤兒。
曾經是無數人羡慕月薪二、三十萬元的科技新貴,如今什麼都不是,在人生最有希望、前途似錦的道路上,他沒有上沖,卻跌了下來,跌得突然,摔得很重,而且可能一輩子都爬不起來,只因為小玉的一時衝動……只因為小玉沒有事前和他商量……至少正宇是這麼想的。
凌晨二點多,正宇一身酒味回到家裡,小玉不在客廳,也不在臥室。
「妳……妳給我躲到哪裡去……去了,給……給我出……出來!」
小玉爺爺現身,眼眉昏眊。「正宇,好了,你喝醉了,就先休息去吧!小玉整晚都在哭,你走了沒多久就昏倒,我只能帶她回去休息。」
「我……我是找她,又不是……是找你,你……你給我滾……回去!」正宇疾言厲色,瞋目以對。
「正宇,我求求你,就看在我老人家的分上,不要再責怪小玉了,好不好?」爺爺說著說著淚流滿面,在正宇面前跪了下來,正宇無動於衷。
「給我叫…… 叫小玉出來,什麼昏不昏……,別給我裝了;每次做錯事…… 就躲回罐子裡,有種就永遠……躲在罐子裡……不要……不要給我出來。」
小玉被迫,一臉蒼白,實體空虛的爬在地上,雙眼模糊,清臒憔悴。爺爺趕忙上前掖扶。「小玉,妳現在不可以出來,趕快進去,快!快!」
「爺爺,正宇是我先生,他叫我出來,我要待在這裡…… 」
「誰是妳先生?天下還有……太太害先生的喲?別給我裝了,你快點走吧,我不要妳這個……太太,你可以走了。」
小玉身影明明滅滅,晦暗跳躍,在凌晨二點多的地上不停閃動,如同投射燈打出的無力光影,如虛似幻。看著酒醉的正宇,小玉已無力言語。
「還給我裝,下午員警……來問……問完,還沒回到台南,車在高速公路翻車,又是妳……妳弄的,對不對?給我說,給我說。」
爺孫倆驚異看著正宇。「什麼,發生車禍,我們不知道啊?」
「你們不知道?哪有那……那麼巧?不是……是你們弄的,是誰弄的,我才不信,我太了……瞭解你們了,你們倆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真的不是我們,你一定要相信我們,正宇。」小玉面色慘白,氣若遊絲。
眼前的正宇,酒氣添怨氣,怨氣升火氣,對於爺孫倆的話,哪聽得進去。手指兩個骨灰罐,搖晃進屋。「給我回……去,通通給我…… 」話未說完,雙腳一軟,身體向前癱了下去。小玉「啊!」的猛然叫了出來,又急喊「爺爺……」,但為時已晚,正宇的醉手在桌上橫向一掃,兩個骨灰罐在瞬間拋向空中,斜飛落地。地上陶片碎裂,空中骨灰迷蒙,粉紅暗黑混沌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