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境,風雨交加的黑夜。三樓窗外是風吹四散飛舞的水花,窗內是研發部經理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液晶銀幕由暗轉亮,白色滑鼠小箭頭在視窗上遊移。乳白色鋼琴烤漆鍵盤,數十個按鍵上下跳躍又快速彈起,無聲無息。視窗上的長條方格,連續蹦出小碎花的星號,切換到另一個畫面,又是好幾個閃紅閃黃小框框。滑鼠繼續遊移,小框框變成黃色的小皮包,並在另一個視窗裡一個個顯現。
當液晶銀幕漸暗,整棟大樓警鈴突然噠噠作響,也幾乎在同時,原本暗黑的研發部經理辦公室燈光乍亮。一個黑色迷你隨身碟從主機上抽離,電腦桌前旋轉皮椅倏然向後倒退。碰地一聲,撞及後方牆角。三樓大辦公室所有電燈頓時一片光明,兩名警衛手持電擊棒奪門而入。
「呼叫洞洞兩!呼叫洞洞兩!洞洞三已進入三樓A室檢查,尚未發現異狀。」警衛左手持對講機,右手的電擊棒直伸胸前,隔著玻璃掃向每一間連接大辦公室周邊的小辦公室。
「支持馬上就到,立即封閉大樓。」為首的警衛透過無線電,邊喊邊跑。
「已經封閉。」
「注意一樓門禁。」
「洞洞五,一樓已經封閉。」警衛看著數噸重的不銹鋼大門在吵雜的警鈴聲中緩緩下降。
漆黑的雷雨天,雨水從大樓每一座玻璃窗外滑過,水滴映照辦公室內的燈光,晶瑩閃亮。警笛聲由遠而近,急閃紅藍燈。兩輛保全公司車輛急煞在大門前,斜濺起數道水花。三名保全人員濕淋淋沖進屋內。
「在哪裡?」
「三樓A主辦公室。」
帶頭者手一揮,其他二人沿樓梯上沖,分層檢查各樓層。
「有沒有發現什麼?」為首者喊得很急。
「沒有。」
「電梯封閉?」
「警鈴響時已自動關閉。」
「關掉警鈴,檢查損失。」
「是。」
噠噠作響的警鈴被關掉,整棟大樓恢復平靜。警車和公司人員先後趕到。
「有無發現損失?」帶頭的巡佐問。
「還在清查。」
「有沒有發現被人侵入?」巡佐站在一樓大廳,望向四周。
「還沒有。」
「需要我們幫忙嗎?」
「公司規定若無公司人員帶領,外人不能上樓,實在很抱歉。」保全組長胸前的識別證,在雨水和燈光交錯下閃亮。「或許……你們是不是先在這裡休息一下,等公司的人來……」
巡佐用無線電回報勤務中心,轉頭看著保全。「那就不用了,等事件告一段落,麻煩你們來一趟派出所。」
...
正宇進公司,無人不盯著他看。
凌晨三點多,正宇接獲公司來電,告知公司可能被入侵,但當時並未查出任何損失,也未發現可疑人物。重要的主管都在第一時間趕回公司瞭解狀況。他因住台中,早上搭第一班高鐵列車到公司。
「總經理請你到他辦公室。」
總經理和幾位公司重要幹部,圍坐會議室內長桌,個個蹙眉不言不語。
「正宇,今天凌晨的事,我們已向警方報案,警方也找到了一些線索。」總經理斜眼瞅他:「目前尚未發現損失,但是可能有人入侵。還不知道是誰,但我們一定會找出來。」
正宇一臉不可思議,點頭表示理解,依然不廢話。
總經理繼續說:「張經理的電腦被打開,觸動了警鈴,清查後發現有幾個資料夾被點開過,我們認為入侵者一定做了複製,而且已經帶走。」總經理停頓數秒:「這個案子有點怪,警方懷疑可能有外人進入公司,卻又沒有採到指紋,公司所有的監視器也未拍到可疑人物進出,讓警方有些困惑。」
「資料夾內容是什麼?」
「有內部管控平台設計,也有廠商的來往記錄,還有合併計畫書。入侵者似乎知道為了不讓我們調查時縮小範圍,故意抓取了不同部門的檔案,因為不同的檔案通常存放在不同主管的電腦裡,但入侵者似乎對我們公司的人事管控流程瞭若指掌,知道從哪裡可以一次取得彙整資料。除了張經理的電腦,其他電腦都沒被動過。」
正宇只有兩個動作,一是抬頭看總經理兼玩弄手中原子筆;二是低頭看桌子,繼續玩弄手中原子筆。他一向不會看同事,藍白色原子筆比同事好看多了。
「警方說,既查不到找指紋,監視器也未發現可疑人物,猜測若非公司內部員工,就是很熟悉公司內部作業的人;為便於調查,警方希望約談管控中心全部四十幾名幹部和員工。」總經理將頭掃過眼前十多名中高級幹部。「並不是公司懷疑各位,但事態嚴重,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所以還請各位體諒。」
...
颱風過境,窗外是綿密雨絲,窗內是小玉流不盡的眼淚。在小玉心裡,常聽正宇下班一進門就開始發牢騷,有時說A經理對他有成見,有時說B科長是笨蛋;要不然就是一堆永遠處理不完的白癡爛計畫……。小玉知道正宇上班抑鬱寡歡怏怏不樂。小玉心口安慰卻窒礙難解。
有一次公司董事長請正宇喝酒,正宇當晚回到家吐了一地。正宇和小玉說,董事長和他說,公司內部明爭暗鬥,董事長欣賞他沒刺沒武器,但他盾牌太大,心防太強,盼他多走動,既可拉近距離,也能增加公司內部凝聚力,無論對公司或正宇皆有好無壞。正宇在董事長面前依舊惜字如金,銅牆高築,半數時間點頭不說話,半數時間酒往肚裡灌。
「上班面對那些臭狗娘養的,已經很不舒服,回來還要妳教我?」小玉記得,當時酒醉的正宇就是這樣和她說的。正宇還說,他懷疑公司有人竊取他的計畫書,稍加修改後上呈邀功;還指正宇稀泥龜毛,油膩牽拖。「趕得上公司進度,卻趕不上同業速度」,影響公司競爭力。還有人打他報告訐他之短,懷疑他和舊公司間的電子郵件往來過於頻繁。「會不會講太多?」
小玉知正宇上班壓力山大,因此在多數時間裡,總是靜默地聽;要不就是將正宇擁在懷裡,給他心的熱度;但只有那一次,正宇喝醉的那一次,正宇對她發脾氣,說小玉為了私利,就在身分證上動手腳,如今他幫小玉爺倆的忙,小玉卻不肯幫他,會不會太自私?況且,只是到辦公室查看是否有對他不利的資料,又非偷搶擄掠殺人放火……
酒後酖言醉語,正宇忘得一乾二淨,但小玉卻記得清楚,不但放在心底,而且鎖在那塊最深沉的角落,是最重要的一處記憶區,永遠不會被清除。
若說要為幫忙正宇找出理由,她竄改了正宇的身分證和戶籍數據,為爺孫倆找到歸宿。爺爺也無奈歎氣:「能幫的就幫他一次吧!」小玉並未將此事告訴爺爺和正宇,在爺爺出外探老友的當晚,小玉告訴正宇當天身子不舒服,想回骨灰罐裡休息,就在幾小時後的隔天淩晨,小玉利用電聯公司保全人員交接班空檔,進入辦公室……
「妳要進去為什麼不和我說?現在好了,全公司的人都以為是我偷的,如果查不出結果,我永遠背黑鍋;一旦查出來,我死得更快,妳說怎麼辦?」
正宇斜倚窗邊,眼斜窗外。
「正宇,對不起,我只是想幫你……」小玉措詞婉轉,低泣床頭。
「幫我要先和我說啊!現在好了,忙沒有幫成,反而幫出問題來了。」正宇面對小玉,心似涔涔雨絲,化作窗外朦朧。
「他們有沒有發現什麼?」小玉方寸已亂。
「我怎會知道,我現在成了嫌犯,根本不會有人和我說。」正宇話語聲色俱厲,右手碰碰拍打小桌。尤其是最後那一句「根本不會和我說。」根本是用吼出來的。即使在大雨狂嘯的深夜,小玉也聽得清楚入心。因為每個字都像犀利的劍,直射小玉耳裡,蓋壓雷聲,甚於刀鋒。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小玉梨花帶雨慟楚床頭,淚雨撲簌,一泄而下,沒有止境。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好了,就不要再說了,只有聽天由命了。」正宇似已放棄。
窗外雨絲涔涔漉漉伴著響雷如同昨日。只是昨天小玉還在想,可以替正宇做些事,為他解憂,但一日之差,天地驟變,正宇非但沒感激她,反而怨她壞事。
從爺倆搬到台中一個月,從未碰過這種床頭床尾兩邊坐的場面;小玉的爺爺出外找朋友,屋內只剩小倆口對坐無言。窗外的雨會停,雷會止,正宇不知道這段陰陽戀為給他帶來好還是壞,小玉也不知道當初憑著自己的直覺找上正宇,究竟是對還是錯。
兩人都知道彼此是相愛的,也知道在一起的時間無法長久,雙方都想盡全力保留這一段美好,但生活的現實難以預料,遇到的問題卻不知如何解決。
夜繼續深,正宇不敢想像在天明以後,到公司上班,又是什麼他無法預料的景況。小玉更只能靜靜期盼老天爺協助她度過難關。難道這是老天爺給她的懲罰?因為她觸犯陰界條規?老天爺就不能可憐她爺倆?她只有短短三年能在陽界進出,老天為何不給她一點時間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