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南回台中的高鐵列車上,正宇心知小店不再,但難擋疑惑和期待的掙扎衝突,直到列車跨越濁水溪才放下望遠鏡。小店早已不見,小店的主人如今靜躺在他租住處地下二樓儲藏室,和舊家俱廢用品一視同仁堆擠在最幽暗的角落。
車在地下一樓停車場停妥,正宇猶豫再三,下階到地二樓儲藏室,在最深處的角落裡掀開報紙,一隻死老鼠嚇他一跳,黑色塑膠盒安然無恙。地上濕潤潤,或許昨夜下雨積水了?
正宇從牆角廢棄物中找出兩塊紅磚,墊在塑膠盒下方,外側用兩把舊木椅遮掩隔離,關上儲藏室半鏽鐵門,搭電梯上樓。才進門,原地楞住,屋內竟傳來菜香。桌上四盤菜從空氣中傳來溫度,但正宇背脊發涼,因為他很肯定,這些菜幾天前才吃過,是在……
「鈴……」對講機電鈴嗞嗞作響,正宇魂飛魄散,咽下好大一口口水,拿起對講機。
「簡先生,是這樣的,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前,你太太說送飯菜來給妳,我說你還沒回來,況且我也不認識她,原本不讓她上去,但我看她一番好意,提了大包小包的,不讓她上去實在說不過去,所以就讓她上樓。」
正宇腦袋像屋內的天花板,一片死白,停頓數秒。「老王,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太太?」
「我和她說從沒聽你提起結過婚的事,更不知道有個太太;但她說你原本就沉默寡言,後來我想也對;而且,她還拿身分證給我看,上面有你的名字,她還帶了你倆的合照,我就帶她上去。」
「她進我屋裡以後,你就走了?」
「沒有沒有。」老王話語轉急。「我跟她進屋,看著她把飯菜放好,鎖上門,才跟著她一起出來。」
「老王,以後她如果要進我屋裡,你一定要先打個電話給我,好不好?」
「好!好!簡先生,實在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會注意。」老王不待正宇開口,趕忙補上一句:「簡先生,如果你不想讓你太太來,就不要把鑰匙給她,她就進不去了。」
「她有鑰匙?」
「對啊!不是你給她的嗎?」
正宇說了聲謝,未再吭聲,掛上電話。
客廳玻璃小桌上、客家小炒、菜脯蛋、芥蘭炒牛肉和一盤空心菜。還有從烘碗機裡拿出的銀色金屬筷、湯匙和瓷碗。金屬筷旁有一張字條,寫著「正宇,對不起,別生氣,先吃飯,不要餓了肚子;我猜這些都是你愛吃的,就弄過來了,只是一時心亂,忘了弄湯,你先吃,不吵你。」
小玉在公司上班,偶爾會在正宇桌上留字條,小玉的字方整圓潤,紙條上的字仿佛放在盤子裡的一顆顆溫潤麻糬。而且,後來的幾張字條,他都保留了下來,鎖在抽屜裡。
正宇快步走到門口,拿起對講機。
「老王你好,我是五樓簡先生,我想請問,我太太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還是有一個老人陪著來的?」
「我只看到她一個人來。」
「開車還是坐車?穿什麼衣服?」
「沒看到是開車還是坐車,我看到的時候,你太太已經走到大門口了;穿粉紅色洋裝。」
「她的表情怎樣?是看來憂心,還是快樂?」
「簡先生,你一下問我那麼多,我也記不太起來,但看起來好像很嚴肅。」
「她有沒有說明天會不會來?」
「噢!對了,她要我轉告你,如果想吃什麼,可以和她說,她會帶過來。」
「噢,謝謝了。」正宇想不出還有什麼要問,掛上對講機回餐桌。「想吃什麼可以和小玉說?怎麼說?」正宇的心裡的期待終於戰勝了恐懼,無論有沒有話說,但他想和小玉說。
「鈴!」對講機又響了起來。
「喂!老王啊!」
對講機那頭沒人吭聲,停頓兩三秒。
「喂!喂!老王嗎?」正宇重複喊了兩聲。
「我是小玉。」
「小玉,小玉,妳……在哪裡?」
「我在地下室。」
「噢!對了,我……我忘了。」
「對不起,我和爺爺只是想找個棲身之所,如果沒有你幫忙,我和爺爺可能會變成孤魂,所以……」小玉開始泣訴,話語一吸一抽。
「小玉,沒關係的,我現在慢慢能夠體諒,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還不能適應。」
「這個我知道,但我和爺爺都很感激你,也要報答你。」
「說這個幹嘛!我還要謝謝妳做的小菜呢?」
「好吃嗎?口味可能和之前你吃的有些不同。」小玉話語漸趨平緩。
「妳沒提我倒還忘了,好像比以前吃的有點鹹,又好像不夠辣,是不是?」
「啊!對不起,我還沒學會,還是爺爺炒的好。」
「以前吃的菜都是爺爺炒的?」
「是啊!」
「那為什麼今天是妳炒的?」
「從你第一次進店裡,只要是你點的菜,我就叫爺爺教我,我想我一定要學會爺爺的好手藝,等到我都學會,以後就可以炒給你吃,沒想到……沒想到他們要我們搬家,而且很急,來不及學,所以炒得不好。」
「小玉,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店裡?」
「我一直知道,而且我更知道什麼樣的人可以依靠。」
「爺爺呢?」
「跟我在一起啊!」
「還好嗎?」
「對我們來說,待在屋裡和待在儲藏室沒什麼差別,只要外人不拿走就好。」
「拿走會怎樣?」
「反正很不好就是了。而且,千萬不要對人說我們之間的事,許多陰陽通界是不被允許的,好不好?」
「嗯,我知道。對了,你的菜很好吃,謝謝;還有,我們能再見面嗎?」
「嗯!」
...
小玉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替正宇洗衣做飯,每天一定要等正宇回家,和爺爺、正宇一塊兒上桌吃飯。
小玉雖然並未眼見正宇向神明下跪,也不知正宇向神明祈求什麼,但她心裡知道,當正宇雙手合十,無論面對的是媽祖、觀世音,還是關老爺,在虔誠的祝願中,正宇絕不會忘記她,還有爺爺。每想到此,小玉的心就溫熱起來,當正宇步出廟宇,小玉總是快快衝上前去緊拉正宇的手,似乎擔心正宇隨時都可能被神明拉走。
在百貨公司,小玉為正宇挑衣服。「這兩件哪一件比較好看?」一向視美學如土塊的正宇,總是說:「都差不多嘛!妳決定就好。」
「來,試穿看看嘛!我要看你穿的樣子。」小玉將正宇推進試衣間。一旁專櫃小姐,甜嘴嗤嗤笑:「妳眼光真好,會幫先生挑衣服。」
「他就是這樣,除了最好看的和最難看的,其他都說差不多。」小玉為正宇挑衣服,一旁木頭模特兒都吃味。
一個清朗晚間,正宇帶小玉搭高鐵,從台中到嘉義,再從嘉義搭回台中。「我要妳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妳的樣子。」
「七點十五分。」小玉拿起正宇的雙筒望遠鏡,將兩個目鏡擠在車窗玻璃上,學正宇探著窗外的模樣,然後轉頭笑看正宇,正宇才知道,當他從車內向窗外看著小玉,其實小玉是知道的,小玉也正看著他。
晚間七點十五分,如同農曆七月十五,正是陰陽驟急奔流的時刻。凖時的高鐵列車在晚間七點十五分經過人煙最稀少的雲林縣農業大地,如同進入了地官幽境,拉近了陰陽兩界的距離,成就了這一對陰陽戀人。
每當月上柳梢夜幕低垂,小玉初整烏雲、薄施脂粉,正宇如癡如醉、心蕩神迷。小玉讓自己身上每一朵雲都變成雨,正宇讓每一滴雨都化成雲,朝雲暮雨,陽臺之下。
「讓我們好好在一起,就好好過這三年吧!」小玉是用說的,心裡也這樣想的。她的前世被人遺棄,她只有一個小而簡單的願望,就是找一個可以讓她依靠的人,不要再遺棄她。
正宇點頭。從小到大,正宇幼時的目標是生活,而且是最簡單的生活,只要能讓自己長大就是完成了兒時的目標。長大以後,他的工作讓他依食無虞,工作幾乎 占滿了他全部的人生,如今小玉的出現,正宇首次感到他需要一個家,即使這個家只有三年,但他會好好抓住這三年,他首次感覺到世界上有比工作更重要的東西,就是家人,是他生此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在小玉爺爺心裡,一個是他的孫女兒,另一個是幫忙他和孫女找到寄居處的恩人,他能說什麼?只是陰陽兩界魂魄飛揚,陰風慘慘冤魂沉沉,遊魂若不入土為安,難以聚靈,終至無法轉世。
小玉總勸爺爺且行且走,三年內再請正宇幫爺孫倆找個塔位安置就可平安度過。
爺爺總是拗不過孫女,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的由她去;尤其是想到孫女前世被人遺棄,想不開而自殺;他看著世上唯一的親人離他遠去,朝暮悲泣,不可終日,最後在小玉上吊的橫樑上,相同的地點,相同的繩子,尋另一個世界陪孫女,不讓孫女孤單。
每想至此,爺爺就不免悲從中來。唯一的孫女、唯一的親人,乾淨地來到世間,卻帶著悲苦離去,總覺對孫女疏于照顧,虧欠太多;如今孫女終有依靠,也就順水她去,先過些時日再說。
農曆七月,遊魂魂體能在陽世白天現身,小玉說要去找正宇,爺爺還擔心短短一個月時間,一旦找錯人,又添一段痛苦,但小玉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追著正宇到南科公司上班,如今看著孫女日日笑靨豐盈,他也滿心歡喜,不但可以把小玉交給正宇,他更可以在晚間四處溜達,尋兄弟串游魂,翕然和樂。
對正宇而言,溫暖新家庭和冷酷辦公室如天壤雲泥。公司同事只有對立,沒有朋友,笑是輕笑假笑,奸人毫不手軟,新舊公司一個樣。南科新公司老闆給正宇比過去老東家更優渥待遇,全公司更只有兩人有「高鐵津貼」,除了他每天來回台中,另一名是在公司幹了十多年的經理,每天台南高雄高鐵通車。正宇紅火的待遇和福利在其他資深同事眼中全燒成了滾燙的麻辣鍋;不擅交際的硬牛脾氣,更讓競爭對手加油添醋落井下石。
在家裡飯桌上,正宇偶爾小發牢騷;入夜以後,在床頭向小玉抱怨越來越多,從張三罵到李四,甚至萌生辭職念頭;小玉誾惻安慰,人世間處處有憎有喜,她瞭解正宇苦衷。
有一次,正宇返家醉意醺醺,小玉扶他上樓,正宇在屋裡發了二個多小時牢騷,小玉全心靜聽,雖有安慰,卻無效果,直至東方既白,兩人幾未闔眼。還有一次,公司老闆宴請正宇,正宇從烏日站酒步踉蹌搭計程車回家,當時太陽尚未下山,小玉無法出門,大樓管理員將他扶進門。
當晚,正宇吐得暈頭轉向,胡言亂語罵公司批同事,那是小玉第一次見正宇喝得不省人事,不但三字經連珠炮,甚至指小玉魂有餘力卻不幫他,讓他在公司處處被害。
小玉溫言軟語說,她雖可在空間自由來去,且可避開人眼做暗事,但這在陰間是不被允許的,雖然她尚未進入陰間,但遲早陰司算總帳。酒醉的正宇哪管東南西北,說小玉早就在他身分證和戶政資料上動手腳,為何自己事就有藉口,如今正宇有難要幫忙,她卻推三阻四,自私自利雙重標準……
醉酒的正宇被小玉扶上床,倒頭就睡,一旁的小玉卻夤夜未眠,她眼角有淚。
酒醉當晚,究竟和小玉說了些什麼,正宇忘得一乾二淨,但小玉記得一清二楚。「如果妳真的喜歡他,能幫的就幫他一次吧!」爺爺知小玉一心有兩難,搖頭也歎氣。
「那以後怎麼辦?」
「只有到時再向陰司贖罪了。」
「那可是很苦的。」
「唉!孽緣福緣都是緣,只有等以後再折抵了,妳自己決定吧!」
隔天醒來,正宇將前晚向小玉的抱怨全忘了。吃完了小玉準備好的早餐,打開房間,親了小玉的骨灰罐說再見。在乘車上班途中,正宇發現口袋裡多了張小卡片,是小玉寫的。
「我希望看到你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