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國度騎著小白來至海市地檢署。
小白是五十西西輕型機車。全新的小白光鮮亮麗,新的機車如同他新的心情,這是他大學畢業並服兵役兩年後的第一分工作,更是第一天上班。熊國度和小白皆勇往直前,精神抖擻。
一九八五年,台灣機車以一百CC和五十CC為主流,儘管小白只有五十CC,但仍需考輕型車駕駛執照,是機車駕照的基本入門款。
法院和地檢署連棟建築如矗立陸地上的燈塔白樓,沐浴金光明亮耀眼,和買來才三天的小白融成無國界的一片。
「請問記者室怎走?」熊國度彎腰行了個禮。地檢署駐衛警一副懶洋洋表情用手朝後方指去。「從樓梯上二樓,然後右轉到底。」
海市地檢署和海市地方法院是連棟的二樓結構,是台灣現存日治時期少有的大型法院建築,陸續變異增減,至一九八五年已有七十年歷史。穿過外圈的青瓦紅牆,內圈建築是大面積的白粉漆面,像天上白雲鏡射在地面的反光,有如飄浮在雲端上的天堂,明亮耀眼。
白牆下的一樓走道如戰場。時麾帥哥性感美女在吵架;中年披頭散髮女子倚牆痛哭;五六歲小姊弟正手抱玩具天真無邪的追逐嬉鬧。若一樓是阿鼻地獄,二樓則是聖界天堂,乃天神辦公之地。警衛門禁森嚴,依法替天行道。熊國度眼神掃過一間又一間辦公室,位居中央要衝是主任檢察官室,隔壁為書記官長室,再來是記者室。
紅瓦白牆嚴淨肅穆,有天地是非明分善惡的感覺。無論達官顯耀凡夫俗子,司法重地一視同仁,全皆劃清界線保持距離,警示世事非黑即白,避免凡塵沾汙。
「請問是記者室嗎?」熊國度站在記者室門口臉帶微笑謹慎戒懼必恭必敬。
記者室一張大長桌,占去半個地面,側邊對著門。長桌兩側各散落六七張深褐木椅,實木渾厚,閒逸寬鬆。四周牆上沒有傳統的灰色資料櫃,沒有世界地圖和掛板,甚至不見一根釘子一隻小強,一片淨白突兀,好似大明王朝公公虛幻的的大白臉。二名年約四十、六十歲男子,眼光從桌上零散的黑白影印資料轉向熊國度。
「有什麼事嗎?」四十多歲男子,黝黑皮膚半禿頭,圓臉蛋上掛了一副黑框眼鏡,嘴裡的菸在暗紫嘴唇間抖動,兩側嘴角向上彎出一道小丑微笑轉了過來。
「你好,我是大廣新來的記者熊國度。」
「原來是大廣的新記者。」微笑小丑坐直了身朝熊國度揮手。「進來!進來!」掛在鼻尖眼上的舊黑框鏡快滑下來。不到半秒,隨即被熟練的推回原位。
「新來的喲!你接林明望?」年約六十的另一名男子側臉微笑,眼嘴角拉出幾線皺紋。
「是的。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主跑警政司法。」
「有夠幼齒。你二十幾歲?」年長男子問。
熊國度微笑點頭。「抱歉!我的名片公司說要一周後才印出來,我姓熊,狗熊的熊。國家的國。度量衡的度。」
熊國度自我介紹,用「狗熊」,不用「黑熊」、「棕熊」、「北極熊」,一是菜鳥新人姿態低,二是一聽就明,三盼幽默溫和,拉近距離。
「這個姓好少。我還是首次遇到。」年長者說完,微笑小丑也點頭。「沒事,過幾天名片印出來再給我們就好。」
兩人暫停手邊工作,微笑小丑從小皮包拿出名片。「我叫陳添財,是大傳報記者。這位是《尚勤報》張台明,跑新聞二十幾年,是司法記者老前輩,德高望重,眾望所歸,若有疑問都可向他請教。」
「過獎!過獎!記者沒分老少大小,都是養家活口混飯吃。」張台明衣衫淡雅穿戴整齊,髮絲灰黑混著銀白,鼻梁上掛著一付圓細邊金框眼鏡,一臉書卷氣,不像老師,反而像台灣光復時期的小學校長。「這裡是司法記者室,你若以後跑司法路線,天天都會來這裡報到。地檢署和法院共用一間記者室,凡是院檢的起訴、不起訴及判決書都會送到這裡。記者通常上午九點以後會到,添財和我比較早,其他人晚些。」張台明說話時不徐不緩,仿佛老師在上課。
坐張台明對面的陳添財,嘴上香菸繼續燃燒,煙雲裊裊緩緩上升,微笑看著熊國度,狀甚輕閒。「你們電台新聞較簡單,每天青菜蘿蔔找兩三條隨意炒個兩三盤即可,除非天大地大,否則沒什麼鳥事,公司交差輕鬆愉快。」
熊國度生平首次踏進法院。在此之前,他的人生白紙一張,除家中學校之外,頂多電動玩具和漫畫書店,其他皆湯水平庸乏善可陳。吃睡二十年,唸書ABC,手腳無才藝,高中險留級,大學又是班上除僑生之外,本地生殿底畢業,自呱呱墜地從未踏進院檢大門。院檢白色圍牆在熊國度眼中猶若天庭,高不可攀,是另個難以跨越的世界;但從今日起,他得日日至院檢警局報到,如同每天上床睡覺吃飯尿尿。從唸新聞系開始的第一天,就已貓追老鼠天命註定。
一小時後,熊國度將小白停在海市警察局側門旁。站崗的警察指著側門旁的一個木板綠色紗門說:「那就是記者室。」
方才騎小白過來,熊國度早已瞄見了那個紗門,不起眼的綠色紗門隔壁是一間家庭式自助餐,熊國度還以為紗門是自助餐店的廚房後門,卻沒想到是警政記者室的大門。
警政記者室較司法記者室低了不只一階,小很多、暗很多,室內的白色內牆也落漆暗淡成灰色。若說司法記者室的白色象徵天地潔淨的司法重地,警政記者室的灰色就是黑白交混的社會現實。熊國度估計眼前警政記者室只有五、六坪大,像臨時清空的儲藏室改裝而來,有些像電影中上海四行倉庫雜亂的一角,只要隨便掀開幾個布袋,拉走幾塊木板,蟑螂和老鼠就會跑出來。警政記者室和司法記者室如出一轍,皆為一張長桌,但規模小甚多。長桌一側的四五張木椅椅背被擠至牆邊,如同硬塞進狹窄的走道;另側的木椅後側有兩張已被躺出條條黑皺紋的深綠色人造皮沙發,擠在牆與斑剝落漆的木椅之間,沙發上有紅花薄毯。牆上有小小沾著白粉的綠色黑板,擁擠的小小記者室有著警察抓小偷的壓迫感。
三五男女聊天嘰哩呱啦,音量很大很雜,像麻雀、八哥和白頭翁在吵架,見熊國度進門。「請問你找誰啊?」一名滿嘴大鬍子男子轉頭問。
「我是大廣新來的記者熊國度。」熊國度微笑躬身。
「原來是大廣的呀──歡迎歡迎。」大鬍子張揚毛黑大口:「你說你叫什麼來著?熊……?」
「對,狗熊的熊。」熊國度點頭。
「為何不說是大灰熊的熊,那樣比較有氣勢。」語畢。大鬍子突然揚起下額,然後盯著熊國度,口中冒出一句:「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聽得懂嗎?」熊國度一頭霧水,雙腳續釘直門口,如同記者室門口新交接的衛兵。另一名年長寬臉男子將手中正玩弄的粉筆朝大鬍子扔去。「你他媽的!就知道欺負菜鳥……」
「他是垃圾記者,以後別聽他的。」另一名戴金邊眼鏡男子語畢,拍一旁空位對熊國度說:「來!來坐這裡。」
新到菜鳥未敢入座。熊國度手搖頭說謝,繼續罰站,隨後硬是被招呼入座。
「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坐熊國度對面的大鬍子無視眼前同業文攻武嚇,繼續邊唸邊笑:「開玩笑的啦!我們警政記者都是樂天派,比那死氣沉沉的司法記者歡樂多了。」然後說:「你一定剛從司法記者室過來。」熊國度點頭。「對啊!」
熊國度說名片尚未印妥,大鬍子說小事一件,再補即可,然後開始向熊國度介紹:向他扔粉筆的年長寬臉男子謝均志是《新聞時報》記者,為警政記者最高領導。唯一女記者俏麗姊是《尚勤報》記者。戴金邊眼鏡帥哥是《大言報》王添丁。大鬍子記者方重義,自稱「警政記者第一帥」,身兼兩家報紙。方重義說完繼續傻笑。臉上的大鬍子和高胖身材讓他看起來像動物園裡的大猩猩。
「我們這裡他最大,本來寫三家報紙,人稱『方三報』,但最近因某種原因少了一報,變成『方兩報』。」王添丁用手中原子筆指方重義說:「我們都抄他稿子,你以後也會抄;但他稿子很爛,我們都邊抄邊哭,以後還請你多擔待……」
眼前全是大哥大姊,熊國度繼續罰站點頭,皮笑肉不笑,硬臉裝自在。
「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方重義繼續唸那句熊國度聽不懂的英文,問熊國度是否聽懂,熊國度繼續搖頭,其他記者笑看新菜鳥。然後方重義說:「那是騙人的,碗比碟子來得深。那是中文,不是英文……來!跟老師唸一遍……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熊國度結巴唸了一遍。一堆人哄笑警政新菜鳥。
「這就對了,這是我們警政記者通關密語,以後不會唸就進不了這間記者室。」大猩猩指天指地比手劃腳說,當記者不要看起來很大卻很淺,就像盤子,那是騙人的;要像碗一樣,不一定要大,但是要有深度。「來,跟我唸一遍……naspanlander wanbidezilaiderson……」
眼前男女老少大小記者,上衣長袖短袖T恤,腳上皮鞋涼鞋拖鞋,和熊國度記憶中的記者形象大異其趣。猶記電視記者男西裝女洋裝,咬字清唽面露尊容,不光鮮也體面;即使他赴台北參加大廣公司考試,公司人員雖非西装革履卻也穿戴合體,但眼前的記者穿著不像採訪記者倒像市場草民。上班首日,緊張中有輕鬆,熊國度舒吐一口氣,此地非台北而是在地方,前輩穿著即是他往後的標竿。對懶於自我打理的熊國度來說,只要過得去,無須太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