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新聞時報》大標──海市破獲跨國盜賣醫療廢棄物。小標是──南安醫院競標弊案惹殺機 二死三院警收押。各報皆刊登社會版頭條,無一例外,且圖文並茂至少做了大半版。
熊國度起個大早至電台看各報比報紙上的新聞。他昨天供給各報的六百字新聞稿,今天在各報主新聞中皆為主力,但各報見報字數都從六百字增加至八百字甚至一千字;且都以近千字篇幅刊登,並在主稿後接續特稿或專訪。特稿以警方鍥而不捨精神不辭辛勞,追查醫療廢棄物來龍去脈,值得肯定。醫藥記者以才公布不久的「廢棄物清理法」為引,提及有害事業廢棄物是由事業機構所產生具有毒性、危險性,其濃度或數量足以影響人體健康或汙染環境之廢棄物,從貯存、清運或處理及檢測,應有更嚴格規範。各報特稿或專訪幾乎全面聚焦醫院漏洞百出管理問題,指南安醫院對相關基本法令生疏,讓總務主任有機可乘上下其手,先矇弊醫院高層,串連警衛索賄;後勾結醫療業者,回收盜賣圖利;後門警衛尤有甚者,收賄大開違法方便之門,對一般民眾狐假虎威疾言厲色,距醫院為民服務宗旨甚遠……
熊國度細看各報相關新聞及特稿專訪,發現報紙稿比廣播稿更「文」,可運用文字成語深淺字彙,讓打殺的生硬新聞也有了曲度和閱讀之美,和廣播稿大異其趣。廣播稿首重口語化,淺顯易懂讓閱聽人易於接受吸收,且需避免近音近義產生混淆。
廣播新聞呈現即時簡單,讓聽眾瞭解事件主體,更多內容細節雖可透過深度報導補足加強,但廣播深度報導題材較少選用過度狹義社會案件,以宣導或教育正面角度出發者居多;二者相較,報紙較廣播在文字上更能雲遊四野海闊天空。
廣播電視及報紙,一為影音一為平面,媒體記者前線作業皆為採訪,採訪對象相同,解析事件類似,但表達方式相異。和所有唸新聞學生一樣,熊國度早在大學時期就已明瞭其間異同分野。大學白紙黑字,如今採訪現實,熊國度首次體會即使在同一屋簷下工作記者,面對相同現場,接收同一訊息,但解讀新聞手法途徑天差地遠。
一九七九年熊國度考上文化大學新聞系,在前有淡水河、後倚陽明山的美景校園,新聞系是知名招牌系,有一座獨立新聞館。大一第一節採訪寫作課,系主任邀請一位新聞人物,同學現場發問採訪,結束後每位同學依指定時間交出生平首篇新聞稿。隔周,全班採訪稿由系主任帶回班上評介教學,系主任甩著手中全班採訪稿斜臉歪笑:「採訪就是採訪,我竟然看到有人的最後一句話是『在掌聲中離去』」熊國度永遠記得台上系主任和台下同學哄笑一片。系主任接著說:「我教學生這麼久,從沒看過這種稿,你說……你說……」系主任又甩了甩手中全班收來的稿子,疊疊噠噠如印度甩餅。「這叫我怎麼辦呢?這叫我怎麼辦呢?」
當全班同學笑聲震天,熊國度眼中世界完全停格,彩色變黑白,肥料化糞土,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選擇唸新聞系,大一開學未久的首節採訪寫作課,就註定他只適合搞笑,不適合寫稿。系主任拿著他的稿子一臉無奈,似乎看見了未來台灣新聞尖兵的悲哀,其他同學則笑這位同學太有才。熊國度看著笑他的系主任和全班同學,他可笑不出來,因為系主任唸的正是他的稿子。在此瞬間,熊國度突體會新聞系若是歡樂融融的大家庭,大夥皆上下一心笑成一氣,唯他例外,因他是撿來的孩子,是流著不同血液的孤兒,若其他同學是資源,他就是垃圾。他不知自己填志願時,放棄了一百多個系不選,卻犯賤選了新聞系。為緩解被嘲笑壓力,熊國度和同寢室室友說:「系主任講的那篇稿子是我寫的……」室友睜大眼:「怎麼會?」室友也吃驚。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後來,新聞系在大二開始分組,全班三分之二同學選擇報刊組,第一節採訪寫作課的惡夢讓熊國度離開了報刊組,選擇了廣播電視組,此後直到畢業,熊國度選課都和廣電有關,寫稿也以廣播電視稿為主。在大三升大四的一個月實習期間,因家住高雄,熊國度選擇高雄愛河畔一家電台實習,跟著劉姓女記者跑新聞。
首日上班,熊國度到電台報到,電台人員問他是否有交通工具,他搖頭,因為沒有汽機車駕照。熊國度搭女記者轎車踏進生平首個採訪單位──市中分局刑事組。女記者閒坐和刑事組長嘻哈扯屁聊天,熊國度是女記者跟班,站立一旁。女記者和組長聊得拍桌掀椅難分難捨沒完沒了;熊國度眼球繞圈圈手指抓屁股,無所是事釘直發呆,因為實在太無聊,才一個小轉身,突然哐噹一怪聲,女記者和組長目光朝熊國度掃來,熊國度因為快睡著,伸懶腰換姿勢,未料身上斜背包跟著向後甩,印度甩餅不敵國度甩杯,刑事組長桌上保溫杯瞬間杯蓋脫離展翅高飛,潑灑滿地茶水。生平首次採訪以此告終。
在往後一個月實習期間,此刑事組長視熊國度如邪魔厲鬼,望見熊出沒,那個飛翔牌保溫杯就被移至組長身後置物櫃,保溫杯凹陷明顯,心神沮喪黯然神傷;熊國度雖滿腹歉意卻有難言之隱。熊國度一直苦思不解,保溫杯有大大環形把手,若重心不穩理應直墜落地,但此杯既飛又滾十項全能,剎車剎不住,好似足球飛球門,任誰擋不住;也因保溫杯滾得出類拔萃超乎意料,即使身手矯健的刑事組長全力飛撲,保溫杯依然滾出了組長室門外,一氣呵成掛網得分。
一個月實習結束,熊國度拿到三個學分。若問實習所學為何?熊國度感覺平淡了然,因多數帶學生實習的老鳥記者根本不想浪費時間帶新人,更別提教新人如何寫稿,只要實習記者勿靠腰別吵別鬧就已阿彌陀佛。
有一次採訪完回電台,熊國度將寫好新聞稿上呈老記者過目,老記者歪頭皺眉咬牙切齒,眼不知往哪看,筆不知如何改,最後還是用說的比較快。「嗯……第一段要把重點寫出來,還有整件事的最終結果,讓聽眾聽了一目了然……有些字不夠口語化……嗯,這個以後慢慢來,沒關係……」
熊國度新聞稿一團爛,如泡在海水中的纏繞打結流刺網,解不開也化不了,除非全部重寫,否則全然報廢。如同他大學第一堂採訪寫作課一樣。
大學畢業,熊國度第一志願是三家電視台,電視台在當時為超級大熱門,入龍門難甚登天,卻不見電視台公開招考記者。熊國度父親從報紙瞄見大廣電台招考記者,剪下報紙交給熊國度。去台北總公司考試當天,颱風登陸,父親說就算被龍捲風捲飛上天被雷打到焦邊,地球爆炸也得爬去,進總公司才發現因颱風天只有七人到場應考,熊國度是唯一男性。熊國度事後聽長官說,大廣全台五個分台各缺一人,需求為四女一男,他能考上非能力,實在是保障名額好運氣。熊國度後來想,若非颱風助他一臂之力,一旦當天去了兩名男性應考,名落孫山就是他。如今電台上班兩個月,廣播稿雖常被科長劉遠達批罵打槍,此等小事尚能應付,但報紙稿廣播稿南轅北轍天差地遠,如南極北極戰鬥機老母機,此雞非彼機,就像昨天他寫的六百字,今天到各報記者手中,新聞稿加特稿或專訪,全皆飆破一千五百字,且所有新聞特稿專訪內容皆由他所出;他人依他說法寫了一千多字,洋洋灑灑篇篇漂亮;他費盡吃奶力只擠出六百字,一想到河東河西南極北極,讓他垂頭喪氣。
「鈴……」電話鈴響,熊國度接起電話。「大廣你好。」
「小花貓嗎?」
「是謝大哥喲!」
「快來記者室,請你吃自助餐。」
近午時分,謝均志帶熊國度在市警局記者室旁的家常自助餐店。「儘量叫,我請你。」
「我是天生食肉族,無肉不歡。愛吃什麼儘量叫。」謝均志說。
熊國度一口氣點了兩片三層肉,嘴裡的豬大油被牙齒擠出門外,滴掛下巴,油油亮亮舒舒爽爽,像他今天的心情。
謝均志說,記者每天像打仗,在資訊相同情況下,如何不輸人,得各憑本事。就以當天各報見報南安醫院廢棄物弊案為例,九成以上資訊都來自熊國度,但此等資料哪些用於新聞?哪些用於特稿專訪?端看各人功力。功力強大記者可將獲得資訊先有效分類,置於最適當位置;即使每名記者皆有能力找出放在新聞內的資料,但哪些放導言?導言中如何安排?導言後如何接續?段落是否分明?銜接是否流暢?如何讓全文既飽滿紮實又行雲流水,此等呈現非只功力,對老記者而言更是藝術。「當然,一般讀者多半看不懂這些藝術,但報館裡的老報人卻可以,他們會記得你的名字。」
謝均志說,天下記者百百種,電視、報紙、廣播、雜誌都有記者,但電視廣播相近,以短短數十秒告訴聽眾發生了什麼事,就達成基本目標;若想瞭解更多更深全貌內幕,就要看報紙;讀者想知道的事就是記者想知道的事,記者如何先想到這些事再問到這些事,所取得的資料又如何消化成文字讓讀者看懂,甚至替讀者分析,都需要構思;所以報紙廣播文稿相較,報紙稿挑戰大多了。「抓住機會努力學習,想辦法進入兩大報,讓人刮目相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