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新沏的。
盞蓋一掀,熱氣便往上浮,帶著一點苦,一點澀,
很快又被廳裡原本的香氣壓了下去。
沈靜婉垂著眼,站在李夫人身側。
兩手托著茶盤,腕骨收在袖裡,
步子穩,呼吸也穩。
這樣的事她做了很多年,
從沈家,到李家。
奉茶、回話、垂眼、含笑,
早已熟得像身體自己會走。
她將第一盞茶奉到李夫人手邊時,
茶面只輕輕晃了一下。
李夫人接過,沒有看她。
只淡淡道了一句:「嗯。」
沈靜婉退回原位,去奉第二盞、第三盞。
盞盞都穩。
袖口垂得剛好,手也低得剛好。
廳上人聲和緩,說的是家常,
笑意也薄,沒有人失態。
直到那位三房嬸母放下茶盞,
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著開了口。
「說來,靜婉進門也有一段時日了。」
廳裡靜了一瞬。
那位嬸母語氣輕,像只是順口提起,
眼裡卻帶著那種眾人都熟悉的探問。
「李家香火貴重,少夫人一向懂事,」
嬸母目光輕輕掃過沈靜婉腹部,
「想來這種事,也不必人多提醒吧。」
有人低頭飲茶,有人笑而不語。
也有人將目光很快地掠過沈靜婉,又收了回去。
沈靜婉站在原地,手裡還托著最後一盞茶。
她本該像從前一樣,安靜地聽著,
等一句話過去,便也過去了。
這樣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聽。
在沈家時,母親說,
女子出嫁,總要先替夫家想。
嫁進李家後,李夫人也說,
女人進門,子嗣便不是小事。
人人都說得很平常。
平常得像在談節氣,談花期,
平常得彷彿她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樁該按時結果的事。
沈靜婉垂著眼,沒有抬頭。
可那句「不必人多提醒」,
還是輕輕落了下來,冷得她指尖一收。
只是極輕的一下,茶盞邊緣卻立刻偏了
滾燙的茶湯斜出來,越過盞沿,
一下潑在她虎口上。
那一下太燙。
燙得她指尖一顫,托盤也跟著輕輕一晃。
瓷盞在盤上碰出一聲細響。
不大,卻足夠讓整間廳裡的人都聽見。
沈靜婉下意識把茶盞穩住。
動作很快,快得像她自己也不願讓那一瞬真的發生。
可桌邊還是落下了幾滴茶。
淺褐色的水痕在深色木面上暈開,
不多,卻刺眼。
廳裡徹底靜了。
李夫人先低頭去看桌上的茶痕。
嬤嬤幾乎立刻就上前一步,拿帕子去拭。
那位三房嬸母愣了一下,
隨即將唇角那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李克坐在下首,抬眼。
先看的是她手裡那盞茶,
再來才是她。
沈靜婉站得仍舊筆直。
只是右手虎口那一片,已經火燒似地疼了起來。
她垂下眼,低聲道:「是我失手。」
沒有人問她燙著沒有。
李夫人只把茶盞放回案上,聲音平平。
「靜婉今日心不夠靜。」
那句話落得很輕。
像不是在責怪,只是陳述一件已經很明白的事。
沈靜婉低聲應道:「兒媳知錯。」
嬤嬤已將桌上的茶痕拭淨。
那張案几恢復如初,
彷彿方才那一點狼狽根本不曾存在。
可她手上的燙意卻還在。
灼熱一陣一陣地往上頂,
連袖口內側的皮膚都被燻得發燙。
她把手更往袖裡藏了一點。
李克終於開口。
「靜婉。」
她抬起眼,
卻只看見他平整的衣襟,與那張沒有起伏的臉。
「小心些。」
他說的不是傷,是失手。
沈靜婉望著他,點了點頭。
「是。」
那位嬸母咳了一聲,像想把方才那點尷尬帶過去。
有人重新端起茶,有人順勢說起旁的事。
廳裡的人聲很快又續了回來,像水重新流過石頭。
沒有人再提起。
也沒有人看她的手。
家宴散時,天色已經暗了些。
沈靜婉站在廊下,等最後一批婢女把盞碟收走。
夜風從簷角穿過來,吹在她手背上,
非但沒讓那片燙意消下去,
反而叫那裡更清楚地疼了起來。
嬤嬤從裡頭出來,停在她身前。
「夫人說,請少夫人今晚去佛堂,靜一靜。」
沈靜婉低頭。
「是。」
嬤嬤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掃過她的袖口,掃過她還端著的姿勢,
最後只落下一句:
「少夫人今日這一晃,實在不該。」
實在不該。
沈靜婉聽著,只覺得那幾個字比風還冷,
貼在燙傷的地方,久久不退。
她沒有辯解,
只是跟著嬤嬤往佛堂走。
一路上,廊下燈火昏黃。
她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旁人看不出半分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
袖中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微微蜷著。
不是羞,是疼。
佛堂的門一闔上,外頭的風聲也斷了。
檀香裊裊,煙像細線。
燭光落在木紋上,被切成碎碎的光。
靜婉跪下去時,膝骨壓上蒲團底下的硬木,
那點熟悉的疼先落下來。
可比起手上的燙,它輕得幾乎可以忽略。
嬤嬤站在一旁,語氣平淡。
「少夫人心不靜,手便不穩。」
「既如此,便在這裡把心收回來。」
靜婉垂眼聽著,手還藏在袖裡。
嬤嬤又道:
「夫人最不喜歡的,不是錯。」
「是妳明明知道該怎麼做,還做不穩。」
靜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沒抬頭,只應了一聲:「是。」
她跪在那裡,背仍舊直著。
像廳上、像席間、像每一個她被人看著的時候一樣。
可袖中的手,燙得厲害。
她原以為那陣灼熱會慢慢退下去。
可沒有,反而愈來愈清楚。
像有人把一小塊燒紅的炭,按在她皮膚底下,
不見火,卻一直不肯涼。
嬤嬤說完該說的話,便退到旁邊。
佛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香煙繞著樑木往上,牌位高高地立著,
一切都端正,一切都整齊。
靜婉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
左手壓著右手。
姿勢穩,袖口服貼,從外頭看,沒有一處不妥。
她慢慢把左手鬆開,右手露出來一點。
虎口那一片已經紅了。
被茶燙過的地方泛著亮,
在燭光下像一小塊藏不住的狼狽。
她看著那片紅,沒有動。
她想起方才廳上。
夫人低頭看的,是桌上的茶痕。
嬤嬤急著擦的,是那幾滴水。
李克先看見的,是她手裡偏掉的茶盞。
但沒有人先看她的手。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光影交錯間,她似乎聽見一陣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喧鬧。
沈靜婉凝神。
佛堂裡仍舊安靜,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燙紅的手。
第一次,沒有急著替這點狼狽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