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肝指數過高,預計住院一週,剛進病房,隔壁床的歐巴桑就問,可不可以幫她念經,說會給我兩百塊。
我婉拒,她就給我臭臉。
我帶了一些水果,想說跟歐巴桑分享,她不要就不要,竟然說我會下地獄。
稍晚,護理師妹妹偷偷跟我說,那個歐巴桑姓杜,要叫杜小姐,她是王醫師的病患,她有食道遲緩不能症,要吞嚥的時候食道就緊縮,不能吃東西,食物會卡住。
「那怎麼辦,要吃流質的嗎?」我說。
「對,清流質,就是透明的那種,所以我們光弄她的食物就一個頭兩個大,她來了一個月,你知道有多難搞嗎?」
「她為什麼還可以講話?」
「只有吞嚥不行,講話沒差,很可惜是不是?」
我把水果送給護理師,她說不行收,但還是拿走了。杜小姐回病房,在床上盤腿,我不小心對上眼,只好聊幾句,說她這樣坐姿勢很好,是不是為了吞口水。杜小姐說她在修行,每天都要打坐。
隔天,杜小姐誦經的時候,王醫師來巡房,我跟醫師都不敢講話。
杜小姐念得不順,念個幾頁喉嚨就有異狀,沙啞,咳嗽,呼吸不順。她闔上佛經,禮佛三拜之後,轉身跟王醫師說:
「師父明天來,早上十點。」
醫師說好,會請隔壁病房配合,清潔人員配合,走廊也要安靜。王醫師轉頭問我,「到時候她們在這裡誦經,你會在這裡嗎?」
我說對啊。
醫師又問一次,「你不方便的話,要坐在外面嗎,怕吵的話。」
「你不能說吵,是法音。」杜小姐糾正醫師,對我說,「你就迴避一下。」
我說不需要,我不怕吵,為什麼是我走。
「好好好。」王醫師雙手比手勢,「你不要大聲,晚點再考慮,看看有什麼狀況。」奇怪,哪有什麼狀況。醫師走了以後,歐巴桑也下樓,護理師妹妹溜進來,拿了我一塊芭樂。
「你真的很會惹事生非,幹嘛堅持留在病房?」護理師說。
「為什麼不行?」我說。
「怕你出聲音啊。」護理師說,「不能有任何聲音,誦經期間,干擾杜小姐,你就慘了我跟你說,她會找人把你弄到轉院,她跟我們院長是親戚。」
「院長的親戚又怎樣,我沒在怕。」
「你可能拿不到保險理賠。」
「靠,我怕了。」
護理師吃完芭樂,繼續說,不只護理師,醫師都要聽杜小姐的話,前幾天,院長才把我們王醫師拉去訓話,問手術怎麼做的。杜小姐上個禮拜動了POEM手術,一種微創手術,手術完還會卡食物,她不高興,又不做傳統的氣球擴張術,王醫師只能換一些緩和性藥物,只能緩和,很難醫,而且最麻煩的就是,她還會找外面的師父。
「沒有違規嗎?」我說。
「你管人家,院長親戚耶。」護理師說,「你到時候就知道,師父多厲害,念經給她聽,她的病就好了哦。」
「妳認真的嗎?」
「上個月師父有來過一次,有改善哦,恢復到可以吃固體。但是後來,師父沒來,她喉嚨又縮,變得更嚴重,才決定動手術。」
「幹嘛不叫師父多來幾次?」
「你以為說來就來哦,師父耶。」護理師看了看門外,「太好了,明天師父來你就知道,最好念最強的經文,有多強就多強。」
「妳以為驅魔喔。」
「是啊,杜小姐就是魔啊,把她驅一驅,讓她早點出院。」
「讓她早點出家。」
護理師笑到歪腰。
我想起一件事,我說她有請我念經。
「你拒絕了嗎,她有生氣嗎,跟你說,我們都經歷過了,她也有問我們,甚至問王醫師,當然不行啊,說什麼傻話,忙都忙死了,而且她才給那一點費用,連清潔的也沒興趣。跟你說,她有一次問印尼看護那才好笑咧,啊,不講了。」
護理師走了,沒多久,杜小姐回房,坐在床上,拿著一本書。但她根本沒在看書,一直在看我。
她大概嫌我吵,沒辦法,我就滑到搞笑影片,又不是故意的。杜小姐說這樣不行。我咬了一口蘋果,她也說不行。我說夠了,現在別管我,明天和尚唸經的時候我會安靜。杜小姐說要從現在開始,保持清淨心,莊嚴壇場。
什麼清淨心,我只有清涼美女圖。
第三天,杜小姐帶領一位穿灰色僧服的師父進來,原來師父是女的。
杜小姐氣色好多了,向我介紹師父是哪個道場,寫過幾本佛學書籍,而隨後師父再度自我介紹,「我是這位居士的女兒。」我很驚訝,只能點頭。師父問我生了什麼病,有什麼困擾,然後也祝福我。
我說我可以去外面,找椅子坐,不打擾你們誦經。
「不會打擾。」師父說,「如果想的話,可以一同誦經,或是聽經。」
「不好吧,師父,可能是外緣魔障。」杜小姐說。
「皆可聽聞佛法。」師父說
我說我只是在床上看手機,現在有棒球直播,會戴耳機。杜小姐有意見,但師父說不妨礙,請杜小姐在床上盤腿坐好。
「這位居士,請合掌,閉眼睛,收束心神,專注在妳的呼吸。」
師父的聲音改變,她吊起嗓子,聲音拔尖,感覺像是老師教小朋友上課那樣,杜小姐雖然閉上眼睛但是表情尷尬,連我也尷尬起來,默默拉上綠色簾幕。
師父讀誦《藥師佛經》,聲音平穩,伴隨木魚聲,唸到佛號還會敲磬,讓隔著簾幕的我像是從課堂瞌睡中驚醒。
我在看棒球直播,比賽很悶,我們的打線便祕,主審的好球帶更是神祕。
耳朵有一半的聲音是主播的激情,另一半卻是催眠的梵音,讓我從棒球比賽抽離了,球員揮棒彷彿是小和尚在敲鐘,真是奇妙的體驗。
《藥師佛經》唸完,師父要將此功德迴向給冤親債主,問杜小姐,要迴向給誰。師父問了兩遍,杜小姐都沒回答。我猜杜小姐睡著。
「回來!」師父拍床大喊,「快回來,聽我的聲音,妳去哪裡了,妳遇到什麼人?」杜小姐說不知道,不清楚,但是師父一再追問,就在連我都感到不耐煩的時候,師父加重語氣說,「到底看到誰?」
「李白。」杜小姐說。
我把耳機音量調低。
「是唐朝的李白嗎?」師父說。
「是的。」
「妳跟李白,有過什麼冤仇?」
「我害過他。」
「妳怎麼害他。」
「我那個時候給他毒酒,他喝下去沒辦法控制自己,他很痛苦,就跳下去,溺水。」
哇靠。
「妳為什麼要給他毒酒?」
「我受不了他。」
「受不了什麼?」
「忘恩負義。」杜小姐說,「很多人喜歡李白,他出名了就不理我,我原本純白無瑕,被他玷汙,他不回我,避不見面。」
哇靠這哪齣。
「妳有先跟李白講過嗎?」
「他就避不見面,妳去問他啊。」
「那他喝毒酒之後,妳有開心嗎?」
「我不知道。」
「妳有道別嗎?」
「沒有。」
「你們沒有好好道別。」師父說,「後來投胎輪迴,又遇上了,是不是?」
「是,有一世,我投胎成了豬,他投胎作牛,我認得他,但他不認我。下一世我投胎作魚,他就投胎作鳥,飛走。後來,我投胎去英國,他投胎去美國,搞革命。這一世,我們終於又聚了,他成了我女兒。」
靠。
「我女兒她,我女兒多可惡,師父妳知道嗎,她毀了我的身體,她害我沒人要,她逼到我快死了......」
師父打斷她。
「收束,專注呼吸,觀看妳的本心,妳女兒本來是李白,妳本來是誰?」
「我是杜甫。」
「三小!」我忍不住叫出來。
一陣沉默。
「這樣也算好球......」我假裝在看棒球。
然後師父又吊起嗓子,以杜甫之名迴向給李白,希望李白離苦得樂,早往善道,業障清,智慧開。然後師父和她一同飲水。
我聽了頭腦爆炸。
那天午餐,杜小姐恢復進食,但過程有些風波,她跟護理師吵架,她不要清流質,要吃粥,她再三交代過了。下午我去抽血檢查,等號碼的時候,見到護理師妹妹,她一臉不悅,因為中午的事情被院長打電話。
我跟護理師透露過程,她笑得很大聲,附近都在看,我噓,她還是笑到流淚。
我也告訴王醫師,在診間裡,醫師看著電腦,他微笑不語。
「是不是有點離奇?」我說。
他說檢查結果,我好幾個指數都降了,降很多,回到正常值的範圍。
「簡直不可思議。」我歪著頭說,「昨天你還說,不可能一兩天就降,而且下禮拜出院的時候,也不會到健康的程度,只會比較穩定,對不對,怎麼今天指數這麼低?」
「數據不能全信,有時候,會有誤差。」醫生說。
「也差太多了不是嗎?」
「就是這樣。」
「會不會是師父念經?」
「這個嘛,我不能說你錯。」醫生敲鍵盤,看著螢幕說,「只能說你跟杜小姐的程度差不多。」
我沒聽懂。
「明天也沒事,就出院,你下次還想再賺保險,建議去身心科。」
這個護理師看都不看我一眼。
隔天我準備出院。杜小姐狀況也滿不錯,她早起散步去市場,買蘋果給我。她改善很多,客氣很多。而且前一晚,她還讀書了,因為熄燈,杜小姐還問我能不能允許她開檯燈。她用床邊桌讀書,還作筆記,她拿著筆,低著頭,掛著眼鏡的樣子,簡直變了一個人,相貌如此莊嚴。
我離去時,背包敲到床架很大聲,但她沒回頭,彷彿沒有聽見。我想說聲掰掰,但是杜小姐正在專心,在筆記本上寫字,苦思字句。我很想偷看一眼是不是在寫詩,但還是忍住了,如果她是杜甫,肯定不希望打擾。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