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婚交往滿三個月,吃完大餐,回到阿婚的小公寓,開一瓶紅酒,準備起司和洋芋片,我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電影是一部老片,算是喜劇,對阿婚來說意義非凡,只有兩任男朋友跟她看過,我是第三個。
「所以他有看過嗎?」
「誰?」
「他啊,還會打來騷擾的。」
「軟蛋?想太多了吧。」阿婚摟了我,有香水味,「我跟他不是正式交往,不到一個禮拜耶,根本沒什麼。」
「是嗎,他給我的感覺,好像交往了三五年。」
「他喔,他太誇張,情感太豐富了還是怎樣。」阿婚看著電視,她的側臉很美,「一開始也不知道他會這樣,有熱情很好啊,關心很好啊,沒幾天就呃,受不了,他太煩了,不能好好溝通,你永遠不知道他想那麼多有的沒的幹嘛,而且你也知道,有點怪怪的,就跟他掰了,幸好他也沒怎樣,說分就分,他還算滿冷靜的。」
「誰知道後來糾纏不清。」
「是有點。」
電影中的男主角很機車,很討人厭,無論是同事或陌生人都不願跟他相處,但因為他是主角,所以觀眾還能忍,期待他準備大難臨頭。我們喝著紅酒,阿婚挽著我的手臂像是枕頭那樣。
突然,門鈴響了。
「這麼晚了。」我問阿婚,「會是誰?」
「啊,是他啦。」
「是他?」
「軟蛋啦,我忘了講他可能會來,他說這幾天會找比較有空的時候,來一下子,拿一個東西。」
「就是那個人?」
「對。」
「偏偏是今晚?」我摸著口袋裡定情禮物,花了我一個月的薪水,想在電影演到最甜蜜的那一刻拿出來,水晶墜子,幫她圍上脖子,稱讚很美,接著俯身親吻,從額頭親到腳趾頭,全都計畫好了,我皺起眉頭,「一定要嗎,不能之後寄給他?」
「我想,最好還是開門,你也知道他這種人,最好不要去刺激,如果真的不開門,誰知道他會怎樣……他昨天才那個。」
「嗯,我也有收到照片。」
「有點反胃。」
「很可怕好嗎,他自殘就自殘,還傳給別人看,是勒索吧。」
電鈴又響了。還撞了兩下門,砰,砰。
「搞不好他用頭撞的。」我撫摸她的手臂,「真的要開?」
「呃,還是開吧,好不好,我怕他在外面想不開,要是怎麼了怎麼辦,還不如快點拿完快點走。」
「他要拿什麼?」
「他只有說,以前放在這裡的。」
「所以是什麼?」
「不知道,好像很值錢的。」阿婚聳肩,雙眼看著電視,「說是他的財產,沒說是什麼,我也不太懂,你可以去問啊。」
又撞了一聲,更大聲。
於是我同意開門,畢竟這裡是阿婚的家,她才有決定權,好吧,就算在我住的地方,她也有決定權,因為我尊重我的女朋友。而且重點是,我們不想把氣氛搞得太糟,今天是紀念日,要獻上定情物,然後在床上過夜。
「去。」
阿婚用腳頂了我一下,於是我起身開門。
我門一開,他閉眼睛一頭撞來,痛死了,我下巴被撞,幸好他比較矮,我才沒被撞扁鼻子。
「強盜。」他額頭發紅,眼神充滿敵意,「你,你就是強盜對吧?」
「你說什麼?」
「阿婚!」那個人略過我,踏進客廳,像是回到自己家裡那般自然,他舉起飲料,興奮看向沙發上的阿婚,「阿婚,我有買珍奶哦,因為今天是珍奶紀念日。」
「喔。」阿婚說。
「我們喝紅酒,不用什麼珍奶,你自己喝就好,阮先生。」
我擋住他,沒這樣擋,搞不好他就一屁股坐上沙發。
「阿婚,這人好討厭,他明明知道我有乳糖不耐症,要我喝珍奶,還叫我阮先生,妳看,不安好心。」
他斜眼看我,手遮鼻子,彷彿我發出臭味。
「我沒諷刺,也不知道你乳糖不耐症。」我再度擋他在他面前,「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我打量著他,他也打量著我。從他的表情判斷,我猜他大概覺得我看起來不怎麼樣,但他也沒好到哪,瘦巴巴的,黑眼圈,一臉衰樣,還穿了藻綠色緊身褲。
「我嘛,叫我可憐人就好,你是強盜,我是可憐人。」
「我不是,你不要再指我。」
「阿婚,就是這個人吧,他就是那個強盜對吧?」
「對。」阿婚看著電視。
「你呀。」他放下手,瞇眼睛,「可惡的強盜,你可以騙我,你可以殺了我,你可以搶走我的未婚妻,你甚至可以讓她生出原本屬於我的小孩!」
「你說什麼!阿婚,妳懷孕?」我急問阿婚。
「什麼,沒有。」
「他剛剛說你們有小孩?」
「他講得太扯了。」阿婚說。
「才沒有太扯,我很認真,我們原本計畫好要生五個小孩,其中兩個要是雙胞胎。」他說得一點也不搞笑,還很哀傷,「我們還計畫好,如果不是雙胞胎,就去抱同天出生的小貝比。」
阿婚沒有反應。
「好了沒,阮先生,不是有東西要拿?」
「知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想一下。」他將珍奶放下,「我只是需要回想一下。」
阮先生在客廳裡東瞧西瞧,發現有些家具換位置了,有點不高興,批評兩句,我說是阿婚移的,他就改成讚美,有些裝飾品都擺著沒變,小水瓶、鐵塔、迷你聖誕樹、還有各種動物木雕,還是一樣好看。真可悲,我觀察到他後腦杓有圓形禿,衣服皺巴巴的,左手手腕還用紗布包了一大團,應該就是昨晚那個傷。
我坐回沙發,靠著阿婚,輕輕摟著肩膀,她沒抗拒。電影演了一段沒看到,我問她大概發生了什麼劇情,她說,「看就對了。」
那個人一聽,也湊過來看。
他站的位置還正好擋到我的視線,實在很不爽,但我還是用溫和的口氣,請他快點去找東西。
「可是電影……」
「所以你是來幹嘛的,拿東西?還是看電影?」
「奇怪耶,難道不能看完再拿?」
「喂,拿完就走。」
「這是趕人囉!」他拉長脖子說,「阿婚,妳看他,是不是很過分?」
阿婚換了姿勢。
「呃,什麼東西有價值的,想起來沒?」
「快了,差一點就想到了。」他巡視電視櫃上的相框、松果、小汽車、長頸鹿木雕,他似乎鍾情長頸鹿,那個長頸鹿木雕也很怪,腿站不穩,脖子也有點扭,低下頭,剛好跟他對視,「阿婚,阿婚。」
阿婚沒回。
「有了,我有感覺,一定能想起來。」
他去看櫃子抽屜,沒有,下一個再找。打開,關上,打開,關上,吵成這樣,阿婚還是看著電影。
「阮先生,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多大多小?」
「你可不可以不要吵!」他發出怒吼,「你打斷我的思緒!」
我要回嗆,但阿婚一腳踩上我腳背,示意要我忍。我把這當作一種情侶間的親暱舉動,所以不跟他計較,忍氣吞聲,摟著阿婚繼續看。
但我的心思無法專注在電影上。他走來走去,東摸西摸,窸窸窣窣,要是發現什麼東西,就高聲哀嘆往事,而且沒意義,很空虛。像是看到煎鏟就想起當初炒菜燒焦,看到漱口杯就懷念一起刷牙流口水,發現蟑螂屍體就想到當時大半夜被嚇壞,噴殺蟲劑,差點熏死自己。
「吵啊,太吵啦,那個人在那邊講那些,到底想怎樣?」
阿婚沒回我。
「阿婚,他這樣打擾,是不是故意破壞我們?」
阿婚還是沒回,阮先生卻回應了。
「你好糟糕,偷聽我說話?」
「才不是偷聽,這麼大聲,是你太吵。」
「好啊,我沒資格說話,我被驅逐出境,請繼續監視,大強盜。」
「我是請你安靜,在看電影。」
「對,你們看電影,我沒資格,一個人找我藏起來的禮物。」
「什麼禮物?」
「要給阿婚的驚喜。」
「驚喜,結果藏到自己都忘了。」我冷笑,「真是驚喜。」
他遠遠指我,手勢像是詛咒。
「你不幫忙就算了,說什麼風涼話,你會有報應!」
我要反駁時,阿婚捏了我的耳朵,捏得有點痛,幸好我沒叫出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是現任,我贏了,不要跟他鬥嘴。
「那個晚上。」阮先生轉頭看向桌上的餅乾盒,「就是阿婚離開我的那晚,我等她回來,我一邊喝酒,一邊等,明明很想睡,但睡不著,天亮了,還是沒有回來。」
他打開餅乾盒,又蓋上。
「隔天醒來,發現沒成功,手腕上的傷口竟然乾了,唉,真沒用。」
他打開櫥櫃,鐵罐子倒下來。
「真是軟蛋,真是沒用,遇上強盜,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他罵得咬牙切齒,「都是他害的,臭強盜。」
「夠了沒?」
「他還敢問我夠了沒,該死,無恥強盜,我的東西被他盯上,拿不回來了,混帳強盜。」
「欸,你在說什麼,我稀罕嗎,通通給我拿走!」我指著他說,「給你拿,你拖了幾個月,這就算了,還忘東忘西,老是回來拿東西,你來幾次了,四次還五次啊,你到底還有多少東西忘記拿,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來打擾!」
好痛!阿婚彈我的耳垂,我抓住耳朵,痛到幾乎噴淚,當然,阿婚是出於好意,為了提醒我,沒錯,我說得有點太重了,當我抬起頭,還以為他會嗆回來,只見那人兩手拿著唱片,翻看專輯曲目,扭脖子。
他用肩膀擦淚。
電影裡的人都在笑,阿婚笑,我跟著笑,但老實說我的注意力很難集中,我屢次聽見一旁抽衛生紙的聲音,深深吸氣的聲音,擤鼻涕的聲音,他鼻塞了,張嘴吸氣,那個聲音像笑聲,毛骨悚然。
用眼角餘光瞄向他,他鼻子紅了,從餐桌起身,走過來,停在離我們兩大步的距離。我握緊拳頭,擔心他突然撲來。
「阿婚,這個妳不喝嗎?」他看著茶几上冒出水滴的珍奶,阿婚仍舊看著電影,「妳不喝,好,我喝。」
他拿起手搖杯,用吸管戳破封膜,吸了好幾口。但隨即受不了,「不行,快吐了。」
「你不是不能喝?」我說。
「難喝的東西能讓我想起痛苦的回憶。」他咬著珍珠,像在沉思,「那天晚上,那個禮物,是……是一個小盒子。」他又吸了一口,「紅色的小盒子,印章盒那樣的。」
「印章,送印章當禮物?」我輕拍阿婚,她不理會,我只好說,「銀行存摺的?」
「存摺的印章嗎?我忘了,我只記得是個小盒子,裡面是什麼?」他又吸了一口珍奶,被嗆到,連連咳嗽,久咳不止,我很怕他被珍珠噎到窒息。
「有了。」他笑了,只是笑聲很虛,突然間他收斂笑容,臉色大變,表情扭曲,手按肚腹,站得搖搖晃晃,「唔,可惡,該來還是來了。」
他衝進廁所。
阿婚還是全神貫注,真不簡單,像我就沒辦法,我沒辦法假裝沒聽見廁所裡的放屁聲、放屎聲、還有喊叫聲,不確定是痛苦或是愉悅的喊叫聲,他喊了好一段時間,我想他一定是一個禮拜沒上大號了。但實在是喊得有點大聲。
「喂,有人嗎,有沒有聽見?」他在裡面呼喊。
「怎麼了?」
我走去。
「開通風,快點,不能呼吸。」
「開了,還要什麼?」
「我用太多,有點塞住了,是衛生紙,不是我的大便太多,可惡,再等一下就沖得掉。」他停頓一下,「沒關係,不要管我,我在裡面坐一下,順便回想一下我那個小盒子。」
於是我坐回沙發,繼續看電影,男主角經歷苦難,痛改前非,最終變成一個好人也贏得女主角的芳心。電影最高潮的時候,最甜蜜的時刻,我好幾度想拿出口袋裡的定情物,卻隱約聞到臭味,超噁。通風機一定是反了變成吸。那個混蛋,害我一點心情也沒有,現在只能祈禱他快點滾蛋,消失在世界上。
電影結束,阿婚問我如何,我還以為是說臭味,原來是電影。
「有某種很深的意義,我也不太會說,很深。」
「你喜歡嗎,我還以為你不喜歡。」
「怎麼會,我很喜歡,真的很好看啊。」我趕緊給個藉口,「只是一直被那個人打斷,實在是臭死人,他上廁所。」
「他上廁所。」阿婚皺起眉頭,「他在裡面多久了?」
「嗯,大概,二十分鐘吧。」
「這麼久,會不會?」
「靠腰!」
我察覺阿婚的憂心,立刻警鈴大響,跑到廁所前喊他,拍門,都沒有回應,於是我用肩膀全力衝撞廁所門,門沒開,受傷的只有肩膀,我狼狽地蹲在門前。
阿婚用十塊錢開門。
我抬頭一看,正好對上阮先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半張半閉,目光渙散,布滿血絲,害我嚇得往後一跌尖叫。
阮先生割腕,躺在浴缸裡。
他嘴中塞著毛巾,拿除毛刀的刀片割腕,有橫也有直,有一條從手腕割到手肘的傷口,浴缸的水像是玫瑰花茶,而他的臉白得像是白瓷茶杯。我奪門而出,阿婚臨危不亂。她叫救護車,送醫急救,輸了好幾袋血,後來有救回來。
在那當下,阿婚指揮,給了我一巴掌,我才願意進去,把他拖出來,用浴巾緊緊壓住傷口。她一直喊,他沒反應,氣息越來越弱,救護車也遲遲未來,我緊張得要命。
「你壓好,要用力。」阿婚踢我。
「他還活著嗎?」
「還有心跳,你再用力一點,不要腿軟。」
阿婚去看馬桶,馬桶大概還是沒沖,有點臭,水箱蓋被人搬開,水箱裡頭有東西,她拿出來,是那個小盒子,確實是裝印章的那種紅色針織小盒子,還有金邊裝飾,有種古典美。
掀開盒蓋,光彩奪目,是一只鑽戒。
「軟蛋!」阿婚大喊,但阮先生沒反應,於是阿婚舉起腳,朝他的胃部狠狠踹一腳,「醒一醒,軟蛋!」
他是痛醒的。
「軟蛋,撐住!」她捏他的臉頰,很用力,「不要睡,軟蛋!」
他眼睛微張,仍舊一臉迷茫,昏昏沉沉,大概沒搞清楚身在何處,又為何被捏臉,只是單純對阿婚的聲音有所反應,眼睛微微一揚。
阿婚那晚守在他的病榻旁。
阿婚在手機裡跟我說,分手吧,搬走吧,希望三天內搬完。我問她能不能再討論一下,她說不能,因為軟蛋的狀況沒得討論,他沒有她會活不下去,他太脆弱了,不能沒有她。
我說能理解,我明白,但希望她先回來再說。
她說不用等她,不需要再說。
我還是等。
我一杯接著一杯,摸著水晶墜子,如此光滑,如此冰涼,這是我頭一次喝醉酒,卻睡不著,好累,好不公平,為什麼同情他,難道我堅強所以我活該。凌晨三點我用衣服塞住門底,用抹布塞住窗戶,用膠帶貼住縫隙,拿舊書,放在鍋子裡,點火燒了。濃煙捲起,又臭又嗆,再放進兩本,那黑煙很恐怖是往肺裡鑽的,咳不出來,越咳越難受。
咳著咳著,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想讓阿婚在未來的某一天想起我,我要把項鍊藏起來,不能太容易,不能太快,要有驚喜,我拖著腳步,查看電視櫃上那些小東西、抽屜、盒子、罐子,一邊咳嗽,一邊想像未來有天她發現的時候會有多感動。
就在這時,那個木雕的長頸鹿,長睫毛的眼睛,俯視看我。
「你以為你最特別啊?」
長頸鹿歪嘴說。
真是氣死我了。醜得要命的東西,燒掉!
我拿下來,反過來,要摔,這時候卻發現異狀。搖動,有聲音,裡面好像有東西。我轉開長頸鹿的頭,發現裡面有一條項鍊,可能是銀製的。還有一捲紙,紙上寫著:
阿婚,妳終於找到了,過了多久啊,妳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氣了,說不定我也沒氣了,祝妳幸福,天天幸福,真的,喔,如果是別人發現的,我也是祝你幸福啦,如果你不快樂,想著曾經有個比你更不幸的人,你今天不快樂,還有明天,你要幸福,阿婚才會幸福。
文/圖:張原通
大家好,我是阿通,這是第一一零篇故事,這篇有點長,如果有讀完的還請給一個驚訝表情,讓我知道,謝謝你的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