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樣的愛情，讓我苦惱，總一個人又哭又笑。以為上帝會聽見我的祈禱。」不知為什麼我腦海浮現這首當年紅極一時的偶像劇經典片尾曲，只是愛情變成了股票，對於許多人來說，股票市場也常常像極了愛情。
那是個令人窒息的中午，客廳裡，從小看到大的冷氣發出單調的嗡嗡聲，電視機螢幕閃爍著股市頻道的紅光與綠光，跳動的數字映在沐華阿姨的老花眼鏡片上，不過我深深感受到她缺乏表情的臉上有著千絲萬縷的情緒，表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湧著嫉妒與匱乏的漩渦。
「妳看，又在炒作了。」沐華阿姨冷冷地盯著螢幕上台積電的股價，嘴角勾起一抹不自然的冷笑。
兩年多前，當股價還停留在800元時，我曾坐在同一個座位，輕聲建議她將那筆剛到期的定存拿去買台積電零股，我還清楚記得，她當時正用水果刀削著蘋果，鋒利的刀刃在果皮上停頓了一下。
「哎喲，單價太高了啦，買不起。一股八千多，一張要八十萬欸，它跌了怎麼辦？那是外資跟有錢人在玩的。」蘋果切好了，她把蘋果片裝盤遞給我，語氣裡帶著一種窮酸的驕傲。
兩年過去了。事實是她連一股都沒買，而現在，台積電的股價已經越過了2300元。
面對這個殘酷的數字，沐華阿姨大腦裡的防禦機制運作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完美。
「妳以為台積電去美國是真的佈局？那都是被美國人利用啦！根本就是朝貢，過陣子技術都被掏空了，遲早變成『美積電』！」她將遙控器重重地拍在玻璃茶几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看，新聞講的就是這種炒作現象，只有半導體在撐盤，擺明是泡沫，好聽是一個人的武林，實際就是公然詐騙，不要說我在騙人。」沐華阿姨指著新聞台播放的新聞說著。
新聞標題寫著：你賺錢了嗎？股市衝4萬，民眾卻無感？小心「晶片榮景」背後代價
坐在她旁邊的儀玟表姊，一邊漫不經心地滑著手機，一邊頭也不抬地附和：「對啊，什麼大盤上四萬點，根本都是假象。政府拿我們納稅人的錢去護盤、去炒作，就是要讓數字好看騙選票嘛，根本是劫貧濟富！我們這種腳踏實地的小老百姓，這輩子是分不到一杯羹了，這社會真的有夠不公平。」
看著這對母女義憤填膺的模樣，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微涼，明明這台老舊的冷氣還顯示著29℃。
她們在生氣嗎？不，我想她們是在害怕，承認自己當初看走眼、缺乏承擔風險的勇氣，這對她們的自尊心來說太有破壞性，因此，她們必須將這個世界上漲的邏輯，扭曲成一場多數人不清楚的陰謀。
「當你把別人的成功歸咎於運氣與黑手，把市場的上漲說成是陰謀，你就親手斬斷了自己進步的可能。財富，從來不眷顧那些在岸上嘲笑別人游泳姿勢的人。」
她們把自己安放在「清醒的受害者」這個位置上，理直氣壯地要求這個世界應該要「分配」給她們應得的補償。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們面對他人幸運時的真實反應。
上個月，遠房表舅因為買了CPU概念股有不少獲利，換了一台進口休旅車，家族聚餐時，沐華阿姨端著茶杯，笑得連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哎呀，恭喜恭喜，表哥真是好運氣。」
但聚餐一結束，當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憑什麼是他？」她咬著牙，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特別尖銳。「他那種連財報都看不懂的人，憑什麼賺錢？一定只是『青暝雞啄到蟲』。我看他那種賭徒心態，哪天怎麼把錢全部賠光都不知道！」
相反地，當她聽說某位親戚投資失利被套牢時，她那原本黯淡的雙眼竟然會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她會用一種甜膩到令人發指的同情口吻說：「你看吧，我就說股市是吃人的賭場，早點認賠殺出啦，還是把錢放定存最實在。」
欣賞著別人的失敗，藉此撫平自己錯失的焦慮，「別人的失敗就是我的快樂」從他嘴裡講出好幾次，或許這就是相對剝奪感孕育出的怪物。
「窮人思維最可怕的不是口袋沒錢，而是認知被匱乏感綁架。當你的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的失敗上，你的格局就註定只能在底層的泥淖裡掙扎。」
不過，這份恐懼終究還是會驅使人做出瘋狂的舉動，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獲利，儀玟表姊的錯失恐懼症(FOMO)終於徹底發作了。前幾天，她突然神經質地向我宣佈，她要「積極投入」股市了。
「那妳就定期定額買台積電零股，或者買0050這種市值型ETF吧！」我盡可能用平靜的語氣建議。
儀玟表姊卻像是聽到什麼荒謬的笑話一樣，瞬間提高了音量：「拜託，現在單價那麼高，漲太慢了啦！買那個要賺到什麼時候？我的投資經驗很豐富，你不知道台積電是牛皮股嗎？現在進場的人是潘仔，我要找那種十幾二十塊的，可以買很多張，隨便翻個五倍十倍的啊！」
現在，這對母女每天晚上都會霸佔著客廳的電視，她們手裡緊緊攥著筆記本，遙控器按鈕在好幾台財經台轉來轉去，聽著那些口沫橫飛的投顧老師的表演狂作筆記，搭配著手中平板播放的理財網紅影片，她們在那些充滿積極樂觀、大力勸進的話術中，飢渴般地尋找著能讓她們一夕翻身的「十倍股」。
她們看見的不是什麼企業價值而是致富明牌，旁邊搭著被蓋過的內心的匱乏與貪婪聲響。
「拒絕成為『選擇被分配』的被動者。人生的選擇權一旦外包給投顧老師或明牌，你的底線就只能任人踩踏。真正的安全感，是自己有能力在市場裡看懂價值，而不是在焦慮中尋找樂透。」
坐在沙發上，我默默地將這一切收進眼底，好像是站在玻璃屋外看著他們。
這世界從來不是依照「不甘心」來分配財富的，沐華阿姨和儀玟表姊在市場裡不敢為真正的價值買單，卻在現實生活中，帶著滿腔的嫉妒與憤怒，等待著命運切換成他們想要的版本。
我不會再試圖說服她們了。
我只是靜靜地畫下心中的界線，畢竟保護好自己的錢包與認知，不讓那種「一夕致富」和「美化自我行為」的毒素滲透進自己的血液，才是在這殘酷的人性與資本市場中，唯一的生存之道。
冷氣定時的時間到了，客廳比之前更悶熱，大概是多了對於金錢執念近乎瘋狂的狂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