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今年2月28日伊朗戰爭爆發以來,轉眼已近兩個月,被伊斯蘭革命衛隊封鎖的荷姆茲海峽(تنگه هرمز)無時無刻都牽動著全球的神經,不僅大量船隻為避險而停航,國際油價單日暴漲甚至一度高達12%,分析師紛紛高聲警告,「油價可能會因封鎖衝過每桶150美元,最高甚至可能超過200美元」;美國更是為恢復海峽暢通、疏解石油危機,可謂使出渾身解數。
寬不過33公里卻扼守著波斯灣通往外界唯一出口的荷姆茲海峽,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自此流向全球,佔全球石油總運量20%,換言之,該海峽實是地球至關重要的「油閥」之一;在這個石油作為全球工業血液的時代,此閥門一關,舉世的經濟心臟便會開始缺血,伊朗正是藉由死握荷姆茲海峽控制權、利用「開關」來攪動整個世界,各國也因此投鼠忌器。
隨4月初阿拉伯聯合大公國(الإمارات العربية المتحدة,下簡稱「阿聯」)要求直接參戰,並高舉「奪回自己在歷史上的失地」此一大旗,位於荷姆茲海峽口的阿布穆沙島(جزيرة أبو موسى)、大通布島(طنب الكبرى )和小通布島(طنب الصغرى)再度受到全世界的矚目,三島的主權歸屬與繼承問題不僅再度浮現,也因情勢變遷而更加複雜化。
‧三島是荷姆茲海峽的「結」,歷史或許可以是僵局的「解」
伊朗戰局變化之快,都已不是「每日更新」的程度了,但無論各方戰與和,筆者認為要找出荷姆茲海峽危機的根本性解決方案,就必須回到源頭去找答案,也就是扼守海峽入口處的阿布穆沙島和大小通布島。
事實上,攤開地理資訊與數據來看,三島的總面積只有24平方公里,總人口約莫兩千人,本身也沒有石油資源,但所在的地理位置具備極高的戰略價值,因為只要在三島上佈署反艦飛彈或岸防炮便可將荷姆茲海峽的入口完全封鎖,使他們成為海峽咽喉上的鎖鑰,是故伊斯蘭革命衛隊將三島打造為行動前線基地(Forward Operating Base, FOB)便在現實上掌握隨時開閉海峽的能力,藉此成為把控中東石油出口的王牌。

沙迦大公國徽章
然而,回顧歷史──1971年,因英國撤出,三島是伊朗自原先管轄的沙迦大公國(إمارة الشارقةّ)手中強行佔領,彼時雖沙迦大公國之管轄有得到英國的承認,但因與伊朗實力相差懸殊,惟當時對比,憑藉武力優勢的伊朗迅速登島佔領後便從主張主權轉向實際控制,這起「三島危機」事件便成為是荷姆茲海峽命運轉折關鍵,不僅引發阿聯在內的阿拉伯國家長期抗議,也埋下了日後危機的導火線。
一直以來,阿聯都聲稱擁有三島主權,指控伊朗1971年強搶,而伊朗也堅稱自己對三島享有主權,隔空爭執數年後,見伊朗經歷伊斯蘭革命、與美國斷交等內外部變化,阿聯便在1980年將三島主權爭端提交到聯合國,試圖爭取裁決(伊朗以「享有主權」為由拒絕參與討論)但未果。
‧三島歸誰?阿拉伯與波斯的世紀纏鬥
三島究竟應該歸屬何方?這個問題要試著釐清,就必須先提到歷史上與波斯王朝糾纏甚深的卡瓦西姆(Qawasim)部落,也就是阿聯裡沙迦與拉斯海瑪(رَأْس ٱلْخَيْمَة)的祖先。波斯第二帝國(ساسانیان,即薩珊王朝)鼎盛時期,波斯灣的南岸、北岸,包括今日阿聯所在的阿拉伯半島東端皆在其勢力範圍內,帝國中央視沿岸各小部落與酋長為「向帝國納貢的藩屬」而非對等的政治實體,波斯灣也被後來一代代君王看成是自家的「內湖」,其名「波斯灣」更是反覆使波斯或朗的當權者加固這樣的思想烙印。
直至18世紀,波斯帝國勢力式微、日漸衰敗,一支善於航海的阿拉伯部落卡瓦西姆在波斯灣南岸開始嶄露頭角,以沙迦與拉斯海瑪為中心,船隊活躍於整個波斯灣,暢行於南北岸之間;在1765年之前,卡瓦西姆人便已進入波斯灣北岸的格倫港(شهرستان بندر لنگ)一帶定居並控制三島,而波斯中央對此的態度是「允許居住」,但視之為外來者而非擁有島嶼土地的主人;而卡瓦西姆部落的民眾亦未承認波斯或伊朗的中央政府,僅只效忠自己的部落酋長。
彼時,由於英國商船經常遭卡瓦西姆船隊騷擾,因此英國人視卡瓦西姆人為海盜,進而在1809年、1819年兩度出兵,以優勢武力瓦解卡瓦西姆的海上力量,並且為保護通往印度的海上貨運,英國把戰艦開進了波斯灣;隨後,英國與波斯灣南岸的阿布達比(إمارة أبوظبي)、沙迦等公國簽訂了一系列「永久和平條約」,而受卡瓦西姆人控制的三島在當時被視為屬於沙迦,因此也一併被納入英國的「保護」之下。
值得一提的是,前述相關條約簽訂時,波斯卡加王朝(سلسله قاجار)均未參與,卡扎爾國王並未對卡瓦西姆人的活動具有任何管理資格,而王朝的影響力也相對弱小;因此三島一直由卡瓦西姆部族開發、管理和控制,直到卡加王朝第四任國王納賽爾丁沙阿(ناصرالدینشاه قاجار)即位。
面對腐敗羸弱的中央政府,強勢的納賽爾丁沙阿即位後遂開始強軍、改革,使王朝一度復興,1887年,波斯軍隊將卡瓦西姆酋長趕出格倫港,並以「這些島嶼自1878年起就向波斯政府納稅」為由宣布三島屬於波斯領土,強調「只是暫時由阿拉伯人管理」;伊朗的主權主張很快便招致英國以「阿拉伯各公國保護者」的身分反對,1904年至1908年間,英國派兵支持阿拉伯一方,再度佔領三島,其後在英國出版的官方地圖上也都將三島標註為阿拉伯一方的領土──前述過程,就是阿聯主張「三島是我們的領土」的重要法理依據,三島在阿聯先輩的手中延續了近百年,管理並傳承到了1971年。
‧阿聯吃了「現代國家主權概念」的大虧
舉世皆知,1971年是一個具有高度標誌性的年份,銘刻著大英帝國的衰落。1968年初,威爾遜首相(James Harold Wilson)領導的工黨政府為了應對支付危機,宣布英國將在1971年前結束其「在蘇伊士運河以東的防禦義務」,從而消除了英國在該地區的存在,撤出包括波斯灣在內的所有軍事力量。
英國的撤離瞬間製造出巨大的權力真空,下一任「波斯灣警察」會是誰便成了各方著眼的重點,尤其當時正值冷戰高峰,虎視眈眈的蘇聯自然想插手,美、英則需要伊朗作為抵禦蘇聯南下的重要戰略支點,這讓彼時相當親美的伊朗巴列維王朝穆罕默德-李查‧沙‧巴勒維(محمد رضا شاه پهلوی)國王看到了契機,把阿布穆沙島、大通布島和小通布島的主權問題再度端上。
此時英國便面臨兩難,既不願觸怒伊朗,又不能直接支持伊朗的主權主張(否則拉伯世界必將嘩然,進而衝擊英國在中東的石油與外交利益),最終,英國選擇對三島「拆分處理」──英國沙迦酋長與巴列維王朝簽訂一份「模糊的協議」,確認雙方對阿布穆薩島的管轄權為「各管一半」,協議中刻意迴避使用「主權」一詞,只寫「伊朗管北邊,沙迦管南邊」(藉此讓雙方各自解讀,都認為對自己有利並認為自己擁有主權)。
大小通布島,則因酋長國堅決不承認伊朗的主權,而拒絕簽署任何協議。伊朗在英軍撤離當天(1971年12月1日)的幾小時內,便有一支驅逐艦編隊脫離波斯灣下游演習隊列,迅速駛向通布群島並以武力強行占領、奪取控制權,島上的沙迦警察根本無法抵抗軍隊,轉瞬就被擊潰制服,島上平民與阿拉伯守軍隨後被迫撤離。伊朗的「行動時機」選擇的極為精心——因為1971年12月2日就是六個大公國宣布組成「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聯邦的日子,換言之,伊朗是在阿聯這個主權國家還未正式「註冊出生」時就先一步「強行製造既成事實」。
以今日的後見之明觀之,自然會認為阿聯吃了大虧,因當時仍以部落酋長的形式存在、缺乏現代國家的「主權概念」(Souveraineté),是故縱使部落聯盟政權始終存在,卻因未以「現代方式」註冊國家名稱,致使其主權容易模糊、混淆甚至被忽視,英美與西方世界出於冷戰因素作祟而對伊朗奪島之舉「保持沉默」,更使當年的阿聯深感無處申冤。
‧誰也沒想到,大禍半個世紀後才引爆
爬梳歷史便會發現,今日荷姆茲海峽危機真正的源頭,正是起於1971年伊朗「堂而皇之地」將三島收歸己有。當年三島易主的危機並未引起西方重視,美英兩國更未能料想到巴列維王朝最終會被伊斯蘭革命推翻,局勢180度大反轉,伊朗一夜間就成了仇視美國和西方的敵人;後來到1980年代,伊朗開始把荷姆茲海峽「武器化」、引發了第二次荷姆茲海峽大危機,英美各國至此感到後悔卻已為時太晚。
如今2026年這一次的荷姆茲海峽危機,是海峽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徹底封鎖,威脅變成了現實,危機爆發後,伊朗聲稱允許中國、俄羅斯、印度等友好國家的船隻「付費後有條件通過」,近日甚至允許反對川普的西班牙和法國的油輪通過,這種選擇性的封鎖足見「油閥」已被當作地緣政治的巨大籌碼。
是故,今次危機不僅是伊朗命運的十字路口,也很可能改變未來整個荷姆茲海峽的格局、很可能是重新洗牌的開始。歷史一次次向我們吆喝,每一回荷姆茲海峽的危機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數百年積怨的出口,每當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爆發;這條海峽所承載的歷史恩怨,遠比它33公里的寬度要厚重得多,裡頭既有一個古老帝國的驕傲,也有一批阿拉伯部落的獨立記憶、一份大英帝國告別的遺產,以及一個現代神權國度最後的掙扎…這一切全部都被壓縮在這33公里的範圍之內。
縱使未來伊朗投降,阿布穆沙島、大通布島和小通布島這三島能否回到原來的軌道也依然存在懸念,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美國勢必不想讓荷姆茲海峽再繼續掌握在伊朗手中,而川普總統與這一盤棋局上的各方最終會如何處理這個巨大的難題,值得我們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