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默里克厭倦了追逐。
「我們需要談談。」他在便箋上寫道。
沒有花哨的問候語,沒有華麗的署名,只有一行字,筆跡較琪瓦印象中來得生硬。
琪瓦人在近郊,正把長槍從肆虐當地的害獸屍體上拔起。
送信的幼龍將便箋交給她,向一旁的艾斯蒂尼安打聲招呼,拍著翅膀悠哉飛走了。
「有人麻煩大囉。」艾斯蒂尼安幸災樂禍地道,肩膀立時挨了一拳。
琪瓦不願在子爵府談,尤其是在艾默里克裝了鐵窗之後。
艾默里克不願在城裡談,他不想要冒消息走漏給政敵或民眾的風險。
正當兩人膠著不下時,琪瓦突然瞥見辦公室窗外的滿月。
我們去月球上談吧,她說。
他同意。
◇◇◇
兩人受到月兔們熱烈歡迎,場面十分浩大,萬頭毛絨絨地攢動。
月球居民將稀客團團包圍,每顆小腦袋都矢志提供協助。
不不不,不用替我們費心。噢,嗨,生命威,妳不需要親自來迎接的。真的不用這樣大費周章,我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就我和我的……朋友。
艾默里克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臉上寫著這筆帳我等等再跟妳算。
「親愛的囓齒朋友們,感謝你們的盛情相待。我,艾默里克.德.波雷爾,深感榮幸。」
琪瓦翻白眼。都到月球上來了,這傢伙還要擺政客架子。
「我對月球的宏偉建設早有耳聞,能夠親眼目睹月兔族建築的不凡造詣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望。」議長大人露出充滿歉意的微笑,真誠得無懈可擊,「然而令我痛心疾首的是,我們此行有更迫在眉睫的任務。」
「我和光之戰士,」他從齒縫擠出最後四個字,「有要事急需商討。且因此事性質敏感,我們需要絕對的隱私和安靜。若諸位能不吝提供合適的場所,我將末齒難忘。」
就和地球人一樣,月兔們被迷得神魂顛倒。
他們點頭如搗蒜,答應替尊貴優雅的客人張羅合適的空間,並詢問除了上述兩點,是否還有其他需求。
「如果這個房間沒有窗戶的話就更理想了,我可不願見到有人又臨陣脫逃,抹殺了我們此行的決心和努力。」
琪瓦的尾巴被酸得炸毛。
「我倒想要個開闊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討厭被人逼到牆角。」
艾默里克大笑,那是他的戰吼。
「文明人不需要被逼到牆角才說實話。他們會用理性對話找到共識,而非像野貓一樣跳出窗外。」
「我覺得文明人滿口謊言。他們嘴裡說得好聽,手上卻提著韁繩,想要駕馭萬物。」
「至少文明人想要解決問題,而不是一味逃跑。」
「用鐵窗和戒指,文明真了不起啊。」
月兔們看著越靠越近,額頭貼額頭、眼睛瞪眼睛的兩個人類,不安地竊竊私語著。
「呃,或許你們需要一位……調停員!對,調停!」生命威插話,小鼻子和小腦袋同時高速抽動,「一位公正的第三方,在你們商談要事時維持和平?」
「多麼睿智的提議!」艾默里克轉頭望向領頭兔,語氣熱切,「或許在第三方監督下,有人能更誠實地面對自己。」
「生命威,朋友,妳真是個天才。」琪瓦笑著說,後頸的毛全豎起來了,「或許在外人面前,有人可以有點自知之明,不會自以為身在宗教裁判庭。」
「我才沒有審判過人,妳明明知道——」
「那當然,唯一不知道的只有你——」
「兩位!」生命威大叫,「請往這邊走,我們的同仁會帶你們到適合的空間,並且提供所有維持和平的必要協助!」
◇◇◇
「我是諮商威,」坐在高背椅上的月兔說,「我的職責是讓在場的人都能不被批判,安心說出最真實的感受,然後和彼此好好溝通,互相理解。」
琪瓦蹲在沙發一角,離艾默里克遠遠的,一雙金眼怒瞪對方。
「太好了。經過這麼久,終於有個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機會。」艾默里克坐在沙發另一頭,雙手高舉。
「我受夠了追著妳跑。」他率先開炮,「每一次,每、一、次我想跟妳談論未來,妳就打破我家窗戶!連艾斯蒂尼安都沒那麼誇張!」
「你又沒打算把艾斯蒂尼安關進籠子裡!」琪瓦嘶聲道,「你從來不在意他到處跑,為什麼我就得被拴著?」
艾默里克滿臉通紅,像在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放聲尖叫:「因為我在乎妳!為什麼妳就是不能明白?」「為什麼妳不能替我想想?就一次不要滿腦只有冒險,還是我跟光之戰士偉大的旅程比起來是這麼無足輕重?」
「你以為我只是喜歡冒險?」琪瓦也提高音量,鋒利的爪子嵌進扶手,「你知道必須一次又一次拯救世界是什麼感覺嗎?整個星球的存亡都落在你肩上,然後當你好不容易擺平一切,五分鐘後又有新的災難降臨?」
「所以這就是妳跟芝諾斯那個怪物上床的原因?紓解拯救世界的壓力?」
琪瓦猛地站起身。
「夠了,這根本是浪費時間。」她說,向門口走去。
諮商威冷汗直流,正要勸個案留步,另外一位個案卻先開口了。
「妳又要逃走?好個英勇的光之戰士啊,什麼強敵都敢面對,就是不願意面對自己。」
琪瓦止步,雙耳後貼,呲牙咧嘴。
「你不會懂。」她憤恨地說,「你永遠不會懂。」
「那就解釋給我聽。」
她悻悻然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下。
「說啊,」艾默里克質問,「妳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琪瓦挑釁地直視對方的雙眼。
「滿意嗎?你最期待的實話。」她反問,看著那雙湛藍的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為什麼?」過了好半晌,艾默里克才勉強擠出這句話。他的聲音嘶啞、疲憊。
見對方不如自己預期地反擊,甚至還氣焰盡失,琪瓦也嚇到了。
兩人陷入沉默,偌大的房間裡只聽見諮商威焦慮的磨牙聲。
「我害怕,」她終於開口,努力組織心中的混亂。
「我害怕你,因為你循著他們的規則走。你是他們的一份子,而我不是。」
「我不明白。」他悄聲說。
「你和他們一樣,是秩序和階級的擁護者。」琪瓦的聲音顫抖,「現在你把審判的矛指向我。」
「如果我是秩序和階級的擁護者,當初就不會獨自到營地見你。」艾默里克語調懇切,近乎哀求。
「我不會給妳入境許可。」
「我不會堅持向大眾公佈妳發現的真相。」
「我不會請求妳殺死我父親。」琪瓦聽見傷口撕裂的聲音。
她很清楚艾默里克說得沒錯,因為這正是自己愛上他的原因。
但這於事無補。
「我在你父親死前窺見了他最後的想法。」她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腦袋,「拜超越之力所賜。」
「他認為我是個怪物,不該存在於世。」
「你知道嗎?他是對的。」
「我是怪物,永遠都是。我的手上沾滿鮮血,而且渴望更多。我也渴望死亡,自己的和敵人的。」
「再多的頭銜和功績也無法掩蓋我身上的惡臭。」
琪瓦垂下頭,不敢正視愛人的臉:「我沒有辦法成為你想要的模樣。」
妳不是怪物,艾默里克差點脫口而出,但他知道這條路無法通向她。
「妳從來沒問過我想要什麼。」他指出。
「我不需要問,」她頭也沒抬,音調平板,「你想要一個溫柔賢慧、舉止得體的子爵夫人。她會每天坐在家裡繡花,抱著你們的孩子唱搖籃曲,陪你一起出席公眾場合,人們會稱頌議長夫婦多麼鶼鰈情深,是全國的楷模。」
「妳覺得這是我想要的?」
「難道不是嗎?」
向來能言善道的艾默里克啞口無言。
「反正你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琪瓦盯著自己的腳,整個人像顆洩了氣的皮球,「芝諾斯從來不要一個能和他共同統治加雷瑪的皇后。他要的是和他一樣的野獸,而他很清楚那就是我的真面目。」
「我們都是怪物,我和他並無不同。」
「怪物只配和怪物為伍。」
她整個人蜷得更小,幾乎要消失在沙發坐墊的縫隙裡。
艾默里克的喉嚨被悲痛哽住。他發不出聲,呼吸困難,只能用濕潤的雙眼望向月兔。
快做點什麼啊!他用眼神呼喊。
諮商威接收到訊號,長長的耳朵風中凌亂。
「呃、所以,聽起來妳覺得自己是個怪物!」月兔說,「然後怪物跟人類是沒有未來的,是這個意思嗎?」
琪瓦沒有回話,也沒有抬頭。
「艾默里克,你怎麼看?你眼中的琪瓦是什麼樣子?」
突然接到發言權,艾默里克只得用力眨眼逼退濕氣,接著又吞了吞口水,使盡全力將哀傷嚥下。
「我……我不知道。」然而儘管採取所有措施,他的聲音依然哽咽。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過。」艾默里克啞然失笑,「琪瓦.絲薇娜卡是個謎團,我不認為有人能搞清楚。」
「若是有人自稱完全懂她,那人想必不是自大就是愚蠢。」
「但是這不妨礙我嘗試理解,我一向很能接受新事物。」他看著琪瓦被頭髮遮住大半的側臉,「我的信仰、國族認同和歷史都被完全顛覆了,但我還站在這裡,努力和世界共處。」
「謎團不能阻止我愛妳,」艾默里克的淚水終於潰堤,「如果妳願意讓我愛妳的話。」
琪瓦抬頭,雙頰濡濕。
她小心翼翼將一隻手放在沙發中央,艾默里克也伸出一隻潮濕的手,兩人的指尖輕輕相碰。
諮商威按下高背椅扶手上的按鍵,一盒面紙從沙發前的茶几暗格裡冉冉上升至桌面。
諮商威,你真是個天才。他驕傲地想,看著面前的戀人相擁,又哭又笑。
他們同意下週再來。
雖然鐵窗暫時不會拆掉,野貓依然在外遊蕩(但不會去拈花惹草了),至少一切有個好的開始。
而俗話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