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水手都能聽見大海的呼喚。
這就是為什麼即便雙腳踩在陸地,他們也永遠無法上岸。
我在港口遇見現在的船長。
當時我和其他碼頭工人正從燃燒的船艦殘骸裡將她拖出來。
這種事很常見,在碼頭待一陣子就能遇上。而我自從前任船長投海自盡後就一直待在這裡。
被拖上岸的人不是喃喃自語,就是不省人事,大海以各種方式在他們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這些人活不了多久。大海會在某個深夜來到他們的病榻前,將自己選中的人擁入懷中。
一但離開陸地,你就成為了海的所有物。
但是船長,噢,我的船長,她是如此不可思議,如此與眾不同。
幾天後,我在碼頭附近的酒吧看見她:口齒清晰,臉色紅潤,正在招募新船員。
會應徵做水手的只有兩種人:走投無路的,或聽得見海的。
我一踏進酒吧,海的低語便從四面八方襲捲而來,淹沒吵雜的人聲。
大海的聲音沖刷著我的雙腿,令我不斷向前行,一路走到漩渦跟前。
除了海的耳語,我什麼也聽不見。千千萬萬個細小的聲音,向我傾訴無法言喻的秘密。我似懂非懂,只在浪濤中抓住一個名字——阿莉克西。
我在契約上簽字,成為阿莉克西船長的船員。
她將新船命名為約定號。
「我每次都取相同的名字,這樣即使船體怎麼換,都是同一艘船。」
我總覺得在哪讀過類似的故事,且不甚認同故事的結論。然而我的職責不是和船長爭論哲學問題,所以我只是點頭。
約定號快速整備就緒,迫不及待地啟程,駛進大海廣袤無垠的胸脯中。
當陸地終於消失在海平線,我忍不住輕嘆,彷彿歷經長途旅行後回到家。
船長來到我身邊,會意地笑。
「回家真好,不是嗎?」她的嗓音混在海的細語中,像一首和諧的曲。
在她身旁,海特別大聲。
但那不是我素來聽慣的急切呼喊,使我夜不能寐,寢食難安。船長的海是溫柔的呢喃,是戀人的絮語。
成為水手以來第一次,大海的聲音令我安心。
其他的船員也有同感。
「船長馴服了大海。」一個首次出航的菜鳥說,馬上被其他水手噓聲制止,免得被海聽見。
「也許船長是海的一部份。」
「我們全都是海的一部份,但船長是海偏愛的那條小辮子。」一位資深水手道,他多年前割下自己的雙耳,現在只留下一對畸形的孔。
「抹了油,還繫上緞帶!」有人接話,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阿莉克西船長的確有某種魔力。儘管海上依然危險不斷,我們總能在她沉著冷靜的指揮下安全脫身,幾次航程甚至還能全員生還。
船長指派我當大副。
「我喜歡你,」她宣佈,「你的腦袋清楚,身強體壯,而且不怕做困難的決定。」
我點頭,聽起來的確像我。
「我很高興有你在身邊。」她拍拍我的肩,冰涼的掌拂過我的心頭,使我不禁悸動震顫。
我們相處的時間增加了。我對阿莉克西的認識也越來越多。
她很愛笑,笑聲柔和悅耳,如大提琴。
她讀廉價羅曼史小說,還會把書頁折得亂七八糟。
她喜歡伏特加,總在睡前要我和她喝上一杯。
她喝醉了就話講個不停,當言語不夠表達時就唱起歌。
她稱大海作她的深淵甜心。
「我和我的深淵甜心有個約定,」阿莉克西口齒不清地哼唱,「她讓我永不沉睡在她冰冷的懷抱中,而我會不斷嘗試回到她臂彎裡。」
「妳該睡了,阿莉克西。」我拿走她手中的杯子,將她攙到床上。
「但是我不能睡,」她堅持,沉重的雙眼卻已經閉上,「如果我睡了,我的甜心會鬧脾氣的。」
「睡吧,我替妳看著她。」一如往常,我在離開船長室前這麼說,「要是她生氣,我就唱妳那首曲給她聽。」
我哼著這首曲子入睡。
大海輕聲應和著,那是阿莉克西的海——溫柔、繾綣、飽含愛意。
我在她們的懷抱中沉沉睡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適與滿足。
我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阿莉克西。
但這件事就這麼發生了,和海上的一切一樣:我無力阻止,只能接受,並且祈禱自己能生還。
我開始找機會和她攀談。連不必要的小事也向她報告,只是想藉故聽聽她和海的聲音。
當阿莉克西對我說話,我總忍不住盯著她帶笑的唇,猜測著它們嚐起來是什麼味道。是又苦又鹹的海水?還是辛辣的伏特加?或是某種只能藏在心底,說不出的甜味?
我的船長是個迷人的漩渦,將我不斷向海底拖。
我越靠近,窺見的秘密越多。
例如,阿莉克西不止一個。
其他的阿莉克西偶爾會浮現。通常只是一個眼神變化,或是小小的習慣改變。我的阿莉克西總是快速掩飾,熟練得嚇人。
但她也有措手不及的時刻。有時候她用完全不同的口音說話,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哀求、哭喊。然後她再度恢復正常,和出現時一樣突然,彷彿剛剛的異象從未發生。
那晚我們在船長室。
阿莉克西有些醉了。她傻笑著,把頭靠在我的肩膀,溫熱的鼻息穿透衣物噴在我的皮膚上,一隻手隨性地輕撫我的大腿。
或許我也醉了,因為我伸手摟著她的腰,將臉埋進她的頭髮裡,嗅聞著她的髮香。
在她開口前,我就發覺不對勁。
我不認識的阿莉克西抬頭,神情驚恐。
「快、快逃……」她艱難地道,像是在跟自己的唇舌爭奪主導權。嗓音又細又尖,與她平常的聲調判若兩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海的低語已溫柔地遮住我的雙耳,輕聲撫平我被驚懼挑起的神經。
噓,親愛的,別理會那些雜訊,專心聽我的波浪聲就好。
如果海的語言能被人類有限的文字轉譯,我想這就是最接近的意思。
浪潮從我耳中退去,我的阿莉克西以美妙的笑聲在岸邊相迎。
我愛她的一切,熟悉的和陌生的。
我猜我是大聲說出來了,因為她笑得開懷,甚至擠出一滴眼淚。
「我也愛你,親愛的。我愛你的渾身上下,裡裡外外。」她說,笑著吻我。
她的唇冰冷潮濕,帶著鹹味,卻是我嚐過最甘美的事物。
我們開始跑更長途、更險峻的航線。
風險越高,利潤越高,這是大部份船長的原因。
但這不是阿莉克西的考量,至少不是關鍵因素。
她這麼做是出於對大海的熱愛。她的深淵甜心,柔情呼喚著她向更深處前進。
而阿莉克西就是我的深淵,我願意隨她到天涯海角。
因此無論是海中巨獸將我們的船桅折斷,或當我們把喪失心智的船員五花大綁關進甲板下,甚或廚房迫不得已開始烹煮長豬肉時,我都在她身邊,支持著她的決定。
約定號修修補補,幾乎每塊木板都更換過。船員也來來去去,大海帶走舊的,我們就從港口補上新的。
到了最後,只剩阿莉克西和我沒有換過。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能永遠過下去,但海上沒有任何事是恆常不變的。
船上發生了叛變。
那群愚蠢的豬玀不理解阿莉克西的天賦和苦心。他們短視近利,遭遇一點困難便唉唉嚎叫,面對眼前的逆境只知道怪罪船長,對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情勢大放厥詞。
船長和大副打算害死我們,豬群尖聲叫道。
這群忘恩負義的畜牲將我和我的愛團團包圍,做出一個又一個自以為是的指控:選擇明知危險的水域航行、運送腐蝕心智的寄生生物、將船員獻祭給停泊島嶼的神祇、殺害並食用船員。
荒謬,荒謬至極。
他們根本不理解這一切都是必要的,更不明白自己渺小無意義的生命能為如此崇高的目標效力是多大的榮幸。
然而和豬講道理是沒用的,因此阿莉克西和我被綁在一起,丟在底部打了洞的逃生艇上,等著大海將我們吞噬。
我看著遠方的約定號起火燃燒,動物們在甲板上慌張奔走,有幾隻甚至出於恐懼跳進海裡。
這些蠢豬以為沒了阿莉克西,大海還會讓他們活命?果然什麼都不懂。
儘管看著叛徒自食惡果十分大快人心,冰冷的海水依然淹到了我們的腳踝。
我不在乎自己的旅途是否已到終點,我的性命一點也不重要。
這艘船上、這片海上真正重要的,自始至終只有阿莉克西而已。
我願意做任何事,就算要犧牲生命,只要能換到讓阿莉克西得救的機會,我都在所不惜。
「噢,親愛的,你不需要為我而死。」我的深淵說,像是讀到了我的決心。
「我只需要你的承諾,答應你絕不會離開我。」
「只要說出那三個字:我願意。」
「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阿莉克西的聲音溶進喧囂的海,幾乎分不出誰是誰。
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阿莉克西,我的愛,我的海洋,我的深淵。與妳相比,世俗的一切皆是糞土。
我在海和她冰冷的擁抱中失去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從溫柔的黑暗中拖出來,狠狠摔進殘忍刺眼的光亮裡。
我在陌生的船艙裡醒來,船醫告訴我他們即將靠港。他問我是誰,怎麼會獨自漂流在汪洋中。
我叫阿利克西,商船約定號的船長。我們遭遇了船難,我是唯一的生還者。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是說。
船醫點點頭,說他略有耳聞約定號與其船長的事蹟。
你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蹟,他說,也許大海真如傳聞那樣偏愛著你。
是的,我是被愛著的,我們都是。我在心裡道,那裡有我和千千萬萬個阿莉克西,在大海愛的呢喃中載浮載沉,永不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