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大之辯說起
在〈逍遙遊〉開篇的鯤鵬故事中,莊子提出了「積」的修養工夫,也舉出「小大」的相對觀--小知與大知、小年與大年,旅行距離愈遠需要累積愈多的物資,以及形軀大小所造成的限制(蜩與學鳩的小,與鯤鵬的大)--甚至在湯問棘的故事最後,以「小大之辯」作結;並以三個聚焦於同個主題的故事,與夾雜其中的論述,演示寓言、卮言與重言的類型。
直觀來看,莊子是站在「大」的這一邊來斥責「小」的一方。但真的如此嗎?就像《莊子》一書中經常提及,在〈精神與糟魄〉的輪扁故事裡我們也說明過的,語言、文字、書籍只是載體,要把握這些載體所承負的真實涵意,就不能緊抓語言、文字不放,或是陷溺在自己覺得正確的解讀裡。其實,無論是冥靈、大椿的長壽,或是朝菌、蟪蛄短暫的一生,都是自然現象,是大道賦予的天性,莊子絕對不會有所欣羨或可憐;因為生命如此,先天的限制如此,以現在的觀念來說,就是DNA已經這麼寫定了。安於這份天命,就是完滿。
那莊子提出「小大之辯」的用意何在呢?
■老子上菜:美與惡,要選哪一道?
這裡,先讓我們走出莊子的故事庭園,推開老子的料理廚房大門,品嘗《道德經》第二章飄散的智慧滋味: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老子提醒我們,當世間樹立出「美」的標準,並刻意推崇、標舉的時候,也會連帶將不符合「美」的標準的東西剔除,產生「不美」(惡)的觀念;同樣的,當某些價值觀、言行被用來作為「善」的量尺時,那些不符合這把量尺的價值觀與言行,就會一併被打為「不善」,遭到鄙視、辱罵、懲罰、否定。
那麼,這些標準與價值量尺是怎麼來的呢?是父母傳承?是教育灌輸?是社會共識?還是統治階級、資本家或既得利益者合謀的詭計騙局?也許都有。畢竟當我們身在其間時,許多源頭早因時間久遠而遭人遺忘,而且在漫長的混合交織過程中,彼此已經融為一體。
老子沒有要追討原凶,只是想告訴我們,不要全盤接受這世界塞進你我腦袋的意識形態,且不要貿然地靠邊站,自以為是真理的一方;而是要退開一步,用宏觀、全面的視角來觀照世間萬物形成的因由與發展脈絡,才能體悟,很多事情不可以一刀切,而是必須像孔子說的:「叩其兩端而問焉」,才能獲得全貌。
◆凡對立,必互存
就像有與無是互相流轉生成的,不曾擁有,就不會失去;困難與容易也是相互成就的,沒有遭遇困難的狀況或考題,就不會在平順時感到輕而易舉;長與短的尺度,也是比較而來的,當你認定鶴的腳很長,才會嫌棄鴨子的腿短短;高與下(低)是互相依存的,有高的標準,就會將不符合這個標準的就是低下,無論是物理上的,或是評價上的;古人認為,發自內心、富有情感的稱為「音」,單純的韻律、聲響則稱為「聲」,所有的音樂、歌曲都必須這兩者的調和、共鳴,才會悠揚、好聽,觸動人心;同樣的,前與後是建立在兩者相互跟隨,朝同一個方向的基礎,要是我們背對背,朝不同方向前進,那誰是前,誰又是後呢?
其實,這種存在自然界或人類社會的現象,老子可以不停地舉下去,但舉一反三是讀者的任務。對於不願去思考、不肯用心的人來說,舉再多例子都是徒勞。
以我們自身為例,小時候,聽爸媽的話、功課好才是好孩子、好學生,而不符合這個標準的,就是壞小孩、壞學生;但現在的教育潮流,卻鼓勵獨立思考,爸媽做孩子的朋友,以前的乖孩子現在看來是呆板,以前的壞小子則被說成有個性。一旦標準改變,衡量一個孩子好壞的尺度也會跟著改變,所以再拿過去如何如何來批評當前的文化與社會,就顯得蒼白無力。
因此,不要再說老子是個消極、不切實際的思想家,那是沒有讀懂《道德經》,用自以為是的標準在為老子打分數;將老子的話放到現實層面,放到歷史的脈絡當中,就可以驗證他所言不虛。
有了這層認知基礎後,我們可以再回觀莊子的「小大之辯」,重新仔細思考:莊子是在戰小大?還是指出自然的現象?
確實,就「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的「不及」來看,確實可能會讓人誤會,莊子對小和大是有價值判斷的。但其實莊子是繼承了老子的想法,希望世人能認清凡事、凡物、凡人都有相對性,年歲是天生的基因、命運所導致,不能苛責,反該順應;而小知也該明白自己無法領會大知的境界與觀照,放下想和對方平起平坐,甚至企圖貶低對方,讓自己在心理層面享受高高在上俯瞰的快感。
況且,智慧可以累積,生命可以達觀,從自我完滿這一點來看,小知也可以自適而圓滿。因此莊子所強調的「積」的修養工夫,實則建基在《老子》六十四章的「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又說:「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齊物論〉),未成年或出生沒多久就過世的孩子--殤子,即夭折的孩子--雖然壽命不長,但他也沒有沾染到人間的汙濁,不會懷抱想要卻不可得的欲望與遺憾,這樣的人生,難道不能算圓滿,不能說是壽終正寢嗎?相反的,即使像彭祖那般長壽,但在享盡世間的繁華後,產生貪欲、執著,甚至對死亡充滿恐懼,想要再多活一點,充滿「我還沒有活夠」的執念,那麼不管什麼時候過世,對他來說,難道不算夭折嗎?
由此可知,莊子舉出小大之辯,敘說鯤鵬與蜩、學鳩的故事,除了是要人平等看待小大等世間一直存在的相對而互存的現象外,還想藉由學鳩來影射社會上自以為是、批評他人,還覺得邏輯很自洽、恁爸很優秀的人,狠狠削他們一頓。別質疑,這群人當中也有先秦諸子,畢竟諸子百家就是一群最愛用自己的學問、立場來抨擊別人的知識分子。
此外,莊子也透過戰國時人最關心的議題--壽命與知見--來吸引關注,進而將老子這套世界相對互存的觀念植入讀者的認知意識裡。
為什麼戰國人會特別關注壽命與知見呢?在乎壽命,是因為醫學的發達,以及對生存的欲望,這也是為什麼《黃帝內經》會成書於戰國時代,養生的理論與方法也在這個時代發芽茁壯。在乎知見,是因為經過春秋時期孔子與商鞅的推波助瀾,以及貴族階層的崩壞,導致教育的下行,以及階級的流動,讓一般平民老百姓也能靠著從軍立功、專業才能,晉身為官吏、將領。
雖然我們現在離戰國已經兩千多年了,但時代的變遷似乎沒有改變人們對壽命與知識的貪婪渴求。為此吃下一堆保健食品,想要延年益壽,青春永駐;雖然有了AI這個萬能家教,但對有利賺錢的小道消息,或是吃瓜看戲的八卦,依然愈多愈好,樂此不疲。
而莊子與老子的敘述方式和選題會產生差異,也是因為面對不同的時代,不同群眾,不一樣的心靈,自然得調整,提供更多的沉浸感。就像我們這個時代,娛樂太多,書籍、故事漸漸失去吸引力,就開始興起VR、更刺激的沉浸式體驗一樣。在戰國時代,老子的精簡格言已不再迷人,你必須說故事,建構出一個彷彿在現實的虛幻世界,才能引人入室,入勝。
回到老子的這盤美味餐飧。面對萬事萬物的相互成就、依存,與變化不斷,我們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呢?
◆窮則變,變則通的辯證思維
《周易》的〈繫辭傳〉以為,要懂得「窮則變,變則通」,凡事凡物發展到極限,都會遇到困境或翻轉,而我們根據以前的經驗與知識所掌握的處世之法,也會碰上無所用武之地的時候,這種用盡一切方法、智慧也難以克服難題的情形,就是「窮」。這時,可別唉聲嘆氣或自暴自棄,而是要重新學習,將當下視為出發的起點,累積面對新狀況與新處境的方法及經驗,這就是「變」。至於「通」的意思比較複雜,〈繫辭傳〉作者的意思並非僅僅是指當我們經歷了窮、努力去變,就能通曉當前的問題與狀況,讓事情迎刃而解。
要說明「通」,就要先接納一個前提,那就是中國文化的思維,既非理性邏輯,也非感性直觀,而是「相對辯證」。正如前面所說「有無相生」等相對概念與現象,有了其中一個就會有另一個,是彼此對立但也相互依存,這樣相對卻又不可拆分的一組孿生子,是中國文化看待所有事物存在的基礎思維。最為人有所熟知的,正是陰與陽。
了解中國文化的根本思維是相對辯證後,就可以理解,如果「窮」指的是原有、舊的、既定的發展到了極限,無法在有所成長與發展時,就必然要邁入「變」,也就是突破與更新,甚至澈底翻轉為完全不一樣的事物或樣態。而「通」則是指「貫通」,也就是將舊有與嶄新的事物、方法仔細觀察評估,融合兩者的優點,剔除不合時宜、錯謬或可能埋下隱憂的因子,形成具有過往智慧,又能應對當前狀況,並能展望未來「通達」觀照。
如此一來,就可以理解為什麼中國文化很重視歷史,推崇古聖先賢,喜歡從長時間來綜觀、歸納整體文化現象的演變,也是為什麼司馬遷會立下「通古今之變」這樣的志願;但一方面,中國文化又很偏好將複雜的事件或演變過程,化約成一組兼容相對概念的簡潔論斷,如「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把明明很複雜的歷史演進,總結成內具分、合的必然性,有解釋跟沒解釋一樣。
老子在周代擔任「柱下吏」,也就是圖書館管理員,本身也是個史學家,知道一切的歷史現象都其來有自,也明白若不先從源頭濫觴把關,等到局勢大到沛然莫之能禦、難以掌控時,再多的人、再大的力量都能以扭轉。而個人能做的,就是從自身做起;至於社會風氣的良莠,則取決於國家的領導階層。
因此,《道德經》最初其實並非寫給一般人看的智慧讀本,而是為國君寫的治國綱領。
◆三件可以做的事
不過,治大國如烹小鮮,我們修養身心、為人處事,乃至管理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瑣事,又何嘗不是在治理名為「我」的國度嗎?
在第二章中,老子教導我們,如果不想落入偏執己見的心態,或是在當今蜂湧而出的漫天說法、價值觀裡迷失方向,可以做三件事來修養自己的胸襟與智慧:
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第一,就是「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做該做的事,但千萬不要刻意干涉他人、樹立標準。尤其為人父母、師長,更必須體認到,自己的身教、言教可能對孩子的世界觀、價值觀有巨大的影響,是他們觀看這個世界的最初窗口,也是認識世界的基石。所以應當教養孩子世界存在各種相對且不同的事物,有各自的天性;要認識、發展自己的天賦,並且尊重其他的生命與個人,不要隨意評價、比較,不可以把自身的喜好當作衡量萬物好壞的尺度。
尤其當今各種社群媒體流行,還有大大小小的監視錄影器材(別忘了到處趴趴走的行車紀錄器與匿蹤的針孔攝影機)遍布,都讓現代人很容易近距離觀看,甚至是窺探別人的生活點滴;並且躲在螢幕背後,對他人指指點點,評頭論足;不過與此同時,自己也一樣被注視、評價著,有如溫水煮青蛙般慢慢累積身心的壓力。
在現在的社會中,想要被看見並不難,難的是隱藏起來。想闖出名號也不難,只要往往公共場所一站,表演失控大鬧,保證下一秒,最晚明天,就會有手機或監視器拍攝的影片在新聞播放,在社群裡流傳,成為炎上的焦點。
那要怎麼將自己隱藏起來呢?這裡的隱藏,不是變成隱形的窺探者那種變態舉動,而是化為一股清透的空氣,讓人知道你在,卻不會因為你的存在而有壓力,反而認為跟你相處很自在、很舒適;也知道你做了些什麼,但想說的時候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老子說,要想成為似有若無,讓人感到舒服的存在,就要做到「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無為」不是擺爛什麼都不做,而是只做該做的事,就像大自然生長、養育萬物,卻不會胡作非為,不把個人的意志、主張強行施加在別人身上。
「不言」,也不是一句話都不說,而是要寡言、慎言,只在必要的時候提出意見與建議,只說該說的話,不會因為看不順眼,就指使、批評、命令他人;更不會把自己的想法當真理,喧囂嘈雜地要說給別人聽,要求別人接受。
這樣的修為,對應的是老子「慈、儉、不敢為天下先」三寶中的「儉」,也就是自我節制。而能夠「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就可以保持內在的平靜與人際關係的和諧,避免自己陷入莽撞妄為、口無遮攔的失控瘋狂狀況。
因此,「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就是「不張揚、不標榜」。這樣的人,跟那種拚命說話、大聲喧嘩,想要被聽見、想要被記住,留下名聲的人,完全是南轅北轍,處於光譜的兩端。
這,就對應於晚點會提及的「逍遙三達德」中的「無名」。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
其次,是要能「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也就是儒家說的「參贊化育」,對於天地萬物有益的事,不管是防止環境汙染或暖化危機--雖然科學家已經遺憾地告知我們,地球發燒的病灶已經無法治癒--或是協助萬物能蓬勃興旺,生意盎然的事,都能盡力去做,而且就算長養、化育出生命,也不會想要佔有。
其中的「萬物作」,就是順應自然萬物的天性,促進它們繁殖、生長、茁壯。但我們也必須認知到,凡物有生必有死,弱肉強食是大自然的法則,不能夠因為想要維護特定的族群或生命,就剝奪其他族群或生命的權益。
所以老子說,我們必須「不辭」,也就是不拒絕萬物,不能用偏私偏愛的心來對待萬物,而是必須一視同仁、公平善待,正視、凝望、接納萬物的生命與存在有其規律、命運,不會以自己的好惡來拒絕、否定任何生命的價值,也不會過分溺愛、保護特定的生命;也要將順應自然、孳長萬物視為天職與使命,不可以拒絕或輕忽這份責任及義務,或是覺得這是額外的事,想做才做。
至於「生而不有」,則是指不可以因為協助生長、化育了萬物,就認為自己有恩於對方,是對方的父母或主人,擁有宰制、占有的權力。在老子的認知中,萬物的本性、質地都是上天所賦予,從根源來看,萬物都是平等的,沒有「人是萬物之靈」這種自以為是的說法;而人既然以天地大道為父母、為導師,就該學習父母、導師的作法,將付出、給予視為理所當然、自然而然的事,不會牽掛、比較、計較,不求回報。
真正的愛,就該無私,就該平等,就是要讓彼此自由獨立,有可以放心呼吸、伸展的距離。黏著的,直升機式的愛,只會讓人像海底兩萬浬的空氣一樣,壓得人窒息,將人壓成再無自己面目的肉餅。
所以,「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就是「不偏私、不執著」,對應了老子三寶中的「慈」。而能放下個人的好惡、執著、情感,不去黏著在得失的衡量計算當中,只是順從天命與職責去為所當為,其實正與莊子逍遙三達德的「無己」相應。
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最後,是「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即使有所作為、出錢出力,也絕對不會仗恃傲慢,好像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即使最後真的成功了,別人都稱讚、推崇這是你的功勞,也能付諸一笑,謙虛退讓,把這份功勞還諸天地、還諸眾人。
這很明顯,「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就是「不自負、不邀功」,對應的就是老子三寶的「不敢為天下先」,也與莊子逍遙三達德的「無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一般人對於自己花時間、花力氣,好不容易有所成績的事業或結果,很難說不在意就不在意,說割捨就割捨。而當代經濟學與心理學的「沉沒成本」,也是由於人會因為不甘心之前付出了那麼多,而不願意全盤放棄、淨身出戶,反而做出不理性的決策,加重自己的損失。
但老子以為,人的依歸是「大道」,該效法的「天地」,而天地不會緊捉著自己的功勞不放,向萬物炫耀張揚,要求萬物榮耀、讚頌。況且,當一件功勞被歸在你身上,同時也會增添一份永遠跟著你的評價與責任,一旦將來你做出違背這份功勞的舉動,或是無法再繼續做出同等的功勞,別人的正向評價很容易會轉變成批評,或是要求你承擔起應當負的責任。
就像在職場上,一旦你成功拯救某個專案,被看作辦公室的救火員,大家就會很自然地將這個責任丟到你頭上,做不好、出了包就全要你負責,把你原本出於好意、責任感的付出,當成你應當承擔的工作義務;如果你拒絕,還會被指責,被說不敬業。
因此,老子以為,別人將功勞歸諸於我們、讚美我們,雖然讓人輕飄飄,覺得很開心,但我們也要有所警覺,避免為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鎖;於是在最後語重心長地奉勸我們:「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唯有如同天地一般,不將功勞、成果輕易地占有、攬在身上,而是能低調地退讓,將功績與眾人共享,那這份成果或事業就能像今天流行的「開源軟體」一樣,刺激眾人持續去關注與參與,繼續豐碩這份成果或事業,而不會變成單一個人或組織的責任。而我們也因為能放下功勞所帶來的名聲和好處,而給人好的印象,得到他人的敬重;並且也更有底氣,在別人想要麻煩我們事情或丟包時,嚴正地拒絕。那時,就算對方再生氣、有再多的藉口,也很難站得住腳。
確實,由於老子或莊子是以天地大道為榜樣,因此提出的觀點或修養方法,往往是違反人性,並且與社會推崇欲望、鼓勵追求功成名就的價值觀背道而馳,使得荀子忍不住批評:「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由天謂之道,盡因矣」(〈非十二子〉),抨擊莊子強調順應自然,無法從人性著眼,所提出的論點、解方,根本無助於人類社會的教化及治理。
是的,無論莊子或老子,都不曾嚮往一個體制完密、人人遵從規訓的社會,更對建立龐大的國度,用欲望、恐懼驅使人們朝向共同願景的夢想毫無興趣。他們想做的,是提供人們另一種看世界的觀點,以及安頓身心的方法。
因為他們不忍心看著世間的人紛紛擾擾,被國家機器或資本社會的意識形態所操弄、驅使,身不由己地在世間惶惶終日、盲目忙碌,來餵養深不見底的欲望,來維持龐大無效的體制,持續滿足貪得無厭的既得利益集團。
於是他們說,來,放下那些別人給予,隨時都可能被剝奪,從外在附加的名聲、利益、權位、誘惑,讓我們回歸自己的內在,讓心安穩;回歸自己的根源,體認到在人性之上,還有最根本的天性,就體現在天真無邪的嬰兒身上;讓雙腳踏在厚實的土地上,親近大自然的動物與植物,重新發現生命之間的連結,並接納生老病死的循環常態;不要急著評斷、選邊站,渴望成為somebady,有時當個nobady,反而能遠離喧囂,仰頭,將整片星空,完整地收藏在眼中,心裡,成就人生永恆的燦爛時光。

清代王素:貓 冊頁。國立故宮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