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禮拜要去聽孫燕姿《就在日落以後》演唱會，終於。
這幾天開始把孫燕姿的專輯，從CD架上拿出來聽，當然不是急著把「天黑黑」、「遇見」、「綠光」、「我懷念的」再複習一遍，那些歌本來就刻在骨子裡，可以馬上反應。我想重溫的是這個出道至今就吸引我耳朵的歌手，一路走來的音樂路程。不算精選或合輯，孫燕姿總共出版了11張專輯。這次重聽的過程，有些回憶湧現，有些感覺新生。於是我從每張專輯裡，挑一首現在這個人生階段比較有感觸的歌。這些歌組成的歌單，當然有現在這個人生階段的心情投射；但更像是讓我重新聽見，孫燕姿這些年怎麼從早慧女孩，唱成一個成熟、自由、偶爾很怪，但始終很清醒的大人。
聽孫燕姿這麼多年，總會有幾首歌，沒有被放在中心位置，它們可能不是演唱會最容易引爆全場的歌，但把這些歌放在一起，很能說明，為什麼孫燕姿不是只有青春記憶。
2000《天黑黑》｜「很好」
現在重聽孫燕姿2000年出版的同名專輯，實在是充滿太多回憶。這張專輯確實改變了一個世代唱歌和聽歌的方式。能把一個聲音變成世代辨識的人，在華語歌壇本來就不多，往前數，是鄧麗君、鳳飛飛、江蕙、張惠妹那樣的名字。
第一張專輯當然太重要，也太經典，不需要我再多說。可是如果只從這張專輯裡挑一首私人歌，我會選「很好」。這首歌讓我第一次聽到孫燕姿的作曲天份。當年20歲出頭的孫燕姿，創作不是為了炫技。那時候的她，已經能分辨天真不是傻。
「我們是座城堡，愛情放在裡面很好。」這句詞現在聽起來，還是覺得徐世珍寫得真好。愛情不偉大，也沒有悲壯，只是把兩個人放在一個小小的地方。外面的人看不看好，好像沒那麼重要。只要彼此還願意牽著手，就很好。
現在聽這首「很好」，根本就是至寶，那是一種還沒有被世界磨掉的純真。這就是孫燕姿難得的地方：她歌聲裡的乾淨，不是空白，也不是單純把音唱準、把情緒唱滿而已，而是很早就知道一首歌怎麼唱，才會真正留在聽的人心裡。那種對歌曲的天生直覺和表現力，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新人歌手該有的程度。
2000《我要的幸福》｜「害怕」
在第一張專輯震驚四座後，第二張《我要的幸福》的出現，很多人都在看這個女孩是否是曇花一現？結果她沒有只唱光亮的一面，反而讓我們聽見她脆弱的那一面，所以我的私房歌是「害怕」。
「還是害怕一個人時就很難忘記，還是害怕突然聽見你的消息…」孫燕姿的脆弱很特別，她不會讓你覺得她倒在地上起不來，她唱「我學著堅強」，那個重點不是堅強，而是「學著」。她不是已經好了，不是已經放下，不是已經變成無敵的人，她只是正在學。
很多年後再聽「害怕」，我反而更喜歡它。因為人到了一定年紀會知道，真正有用的歌，不一定是告訴你「你要勇敢」。真正有用的歌，是承認你真的會怕，然後陪你把那個怕慢慢放下來。
「我會這麼相信，走下去。」這句話就是孫燕姿給我的感覺。她的歌不是把你從低潮裡直接拉出去，而是站在旁邊說：「害怕沒關係，我們一起要走下去。」
2001《風箏》｜「練習」
按照當時台灣唱片圈的習慣，第一張專輯主打「人」，第二張專輯主打「歌」，第三張專輯就是看這位歌手會不會站穩腳步。於是我們聽到了《風箏》這張專輯。
《風箏》專輯的暢銷曲密度之高，很多人都能朗朗上口。可是其中有一首歌，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我的最愛之一，那就是「練習」。
「練習」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對自己說，我可不可以先不要那麼努力，可不可以先看一下窗外的雲，可不可以先把自己還給自己。這首歌一開始就有一種開闊，那是屬於青春的力量，只是歌詞裡那句「暫時讓我一個人再沒有責任」，放在當時的孫燕姿身上，很難不讓人多想一點。
我很喜歡間奏裡那個笑聲，它讓這首歌忽然變得很像真人，不是錄音室裡唱得很漂亮的作品。以前聽「練習」，會覺得它輕快。現在聽，才知道「練習」不是輕快的事。人要練習面對失敗，練習收拾情緒，練習不要什麼都怪自己，練習在壓力裡不要把自己弄丟。
孫燕姿很早就唱過這件事。只是那時候的我太年輕，聽不太懂。直到現在這個年紀。
2002《Leave》｜「一樣的夏天」
這是一首很簡單的歌，許華強演奏的吉他，描繪了一個夏日午後，下過雨的慵懶。孫燕姿在詮釋這首歌時，採用了一種接近兒語般的發音方式，營造出一種人有點醒、有點懶，像剛從夢裡回來，忽然想起一段以前事情的狀態。
我一直覺得這首歌厲害的地方，是它沒有把想念唱得很嚴重。
很多歌寫想念，會寫成忘不了，放不下，痛到不行。可是「一樣的夏天」很平常，那是回憶突然被揪了一下，沒想起，不是忘記。想起了，也不代表還困在那裡。
我很喜歡孫燕姿唱這種狀態。她不把情緒唱成事件，而是唱成日常。不需要什麼戲劇性，也因此，直到現在還是那麼耐聽。
2003《未完成》｜「休止符」
「休止符」是孫燕姿擔任製作人的歌曲。這首歌由楊明學作詞、林松錦作曲，採用6/8拍節奏與連續半音，營造出一種安靜沉澱的冷調氛圍。
「生活在世界，未完成是個期待，永遠做不完」這首歌不是一聽就很抓人的歌。它有一點冷，有一點沉，也有一點距離。可是我覺得它很適合那個時期的孫燕姿。當一個人一直被往前推，一直被期待拿出下一個成績，休止符就變得很重要。
我們常常以為人生要一直往下唱，一句接一句，一段接一段。可是音樂裡如果沒有休止符，聽的人會累，唱的人也會累。
「用我的角度看這世界的庸庸碌碌。」有時候，我們不是走不下去，只是需要一個位置，重新看一看自己到底在哪裡。在這準備離職的當下，再聽「休止符」，會覺得它不是一首退場的歌，而是一首整理自己的歌。
人生有時候真的需要適時畫上一個休止符。
2004《Stefanie》｜「同類」
「同類」是我的孫燕姿永遠愛歌之一。
流行歌曲裡，很多歌曲都在唱「孤單」這個主題，可同樣的感情，透過孫燕姿唱出來，就是不一樣。這首「同類」唱的孤單，沒有急著討一個擁抱，它比較像一個人已經走過一段路，也學會獨處了，卻在某些安靜的時刻，還是希望世界上有人聽得懂自己。
這首歌放在《Stefanie》專輯裡，也特別有意思。經過前一年的休息與沉澱，孫燕姿回來以後，聲音裡多了一點距離，也多了一點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安靜。「同類」這個字用得很好，它不是情人，也不只是朋友，不是那種找到同樣身分的人。它更像是一種頻率。所以這首歌的孤單，聽起來不狼狽。它甚至有一點成熟後的清醒。
孤單不是失敗，孤單只是人長大以後，慢慢知道自己其實不容易被理解。可是還想找到同類的心情，就表示心還沒有完全關起來。這也是「同類」最動人的地方，在那麼大的城市裡，在那麼多擦身而過的人之中，還有沒有那個跟我一樣孤單到想被認出來的人？！
2005《完美的一天》｜「明天晴天」
「明天晴天」又是孫燕姿作曲，徐世珍作詞。
我一直覺得這首歌很能代表孫燕姿給我的感覺。放在專輯的最後一首，它沒有逼你快樂，也沒有急著安慰你。它只是陪你把今天過完，然後告訴你，也許明天會放晴。
這種歌很難寫。因為寫「希望」，最怕寫得太用力，一用力，就像標語，會漂亮的像是假的。「明天晴天」不是這樣，簡單的豎琴和鋼琴開場，沒有大起大落，像人在低潮裡慢慢把東西收起來，杯子洗一洗，燈關一關，然後對自己說，明天再看看。
我喜歡這種不張揚的力量。
孫燕姿的歌常常有這一點。她不是把你拉到陽光底下，叫你立刻變好，她比較像陪你坐在陰天裡，坐到你終於願意站起來。那個晴天不是奇蹟，而是你撐過一晚之後，生活給你的下一個可能。所以我很愛「明天晴天」，它不是那種最受歡迎的孫燕姿歌型，對我來說，卻是很孫燕姿的孫燕姿。
2007《逆光》｜「飄著」
《逆光》這張專輯，我愛的歌很多，如果要情緒張力，可以選「漩渦」；如果要清淡治癒，可以選「安寧」，但這次的重新聆聽，我想選「飄著」。因為我好像是從這首歌開始，明確感覺到孫燕姿已經不是那個唱「天黑黑」的女孩了。
「飄著」開場的鋼琴和電子音效，拉出空間感，這時期的孫燕姿，聲音也不再走早期那種清亮、直接、很有彈性的樣子。她變得比較遠，也比較大，不是疏離，而是她的人生好像被打開了。
當盲目的黑夜 清晰過白晝
當奢侈的快樂 賠上了所有
當假裝的理智 熬不過放縱
每個路口 怎麼轉都錯
我進退不得 誰救我
年輕時，我們會怕漂浮，因為漂浮代表不確定。可是長大後會知道，有時候可以飄著，是一種自由。你不必馬上落地，不必馬上選邊，不必馬上說自己是誰…先飄著，先讓自己沒有答案。
2011《是時候》｜「世說心語」
孫燕姿休息四年後回來，很多人會把重點放在「回歸」。但我現在比較在意的是，她回來以後，唱出了什麼樣的自己。
「世說心語」是我多年後才覺得好聽的歌。
在這首歌中，孫燕姿讀了印度女詩人莎拉金妮奈都(Sarojini Naidu) 的詩作「人生」。大意如下(資料來自網路)：
「除非你力戰過悲傷與恐懼，承受過讓你夢想破滅的年歲，因劇烈的慾望而受傷，因衝突傾軋而疲憊不堪，孩子啊，你不算真正的活過；這就是人生。」
從《是時候》的「世說心語」開始，孫燕姿歌裡關心的東西，似乎不再只是愛情裡的靠近與離開，而是人怎麼在世界裡活下來。慾望、恐懼、疲憊、選擇，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內在拉扯，慢慢成為她歌曲裡更重要的東西。
所以當年聽這首歌，可能會覺得它不夠直接，不像她早期某些歌那樣，前奏一下就能打中人。可是後來再聽，才覺得這首歌很堅定。它不是要唱給誰聽，也不是急著證明什麼，而是一個人繞了一大圈，終於回到自己心裡。
當時很多人期待孫燕姿回到記憶裡最熟悉的樣子，可是她沒有把自己交回給大家想像中的位置。她這首歌裡沒有用很大的聲音反抗，只是慢慢地，把自己收回來。那也是我多年後才聽懂的地方：真正的自由，有時候不是往外尋找，而是終於能安靜地住回自己心裡。
2014《克卜勒》｜「雨還是不停地落下」
這首歌似乎隨著時間經過，越來越多人喜歡。
《克卜勒》時期的孫燕姿，生命身分已經不一樣。她不只是歌手，也成為母親。這不代表她的歌就一定要變得溫柔或成熟，但你會感覺到，她看事情的位置不太一樣了。
「雨還是不停地落下」作詞的HUSH，寫的那句「天再黑我還是等在雨裡面」，讓人勾起聽「天黑黑」和「雨天」的回憶，可是「我一直沒有走遠」這句話，放在孫燕姿和聽眾之間，也很有意思。她不是一直都在，也不是每一年都用新作品佔滿你的生活。可是當你回頭聽，會發現她好像真的沒有走遠。她只是站在某個地方，等你需要的時候，再被你重新聽見。
這麼多年過去，某些歌一響，距離就不見了。
2017《跳舞的梵谷》｜「漂浮群島」
算算，《跳舞的梵谷》也出版快10年了。
「漂浮群島」這首歌最好聽的是間奏的吟唱。那個聲音不像在唱一段旋律，比較像某種內在語言。「走啊走啊走啊我向前跑」副歌一直往前跑，節奏一直推，電子搖滾和 Rap 元素也讓整首歌有點失序，可是我喜歡那個失序。
試圖在失序的時間與吵雜的環境中，不願被外界標籤化，寧願在自己的漂浮群島上，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守護理智，這又是另一種成長滋味。
如果不想被整理成大家方便理解的樣子，那為什麼不可以漂浮在自己的島上？人生到了某個階段，已經擁有隨心所欲的特權，只是看你敢不敢去實踐這個特權。
專屬於我的孫燕姿私房精選輯
每張專輯挑一首歌，十一首歌加在一起，寫到最後才發現，這不像一般歌單，反而更像一張專屬於自己的孫燕姿私房精選輯。歌是孫燕姿的，順序是時間給的，留下來的理由，卻是我自己的。
從「很好」裡那個相信愛情可以被好好收藏的女孩，到「害怕」裡正在學著堅強的人；從「練習」裡想暫時卸下責任的年輕歌手，到「休止符」裡需要停下來看清楚自己的創作者；從「同類」裡還想被認出來的孤單，到「明天晴天」裡在陰天中等一個可能，再一路聽到「雨還是不停地落下」和「漂浮群島」，孫燕姿最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她一直停在我們記憶裡那個樣子，而是她真的一直在往前移動。
所以下禮拜進場看孫燕姿《就在日落以後》演唱會，我當然還是會等那些大合唱，畢竟那是屬於一個時代的集體回憶。可是這幾天重聽她一路以來的專輯，我忽然覺得，孫燕姿的音樂其實很誠實。她是願意忠於人生不同階段的歌手，所以她把自己刻進歌裡，也把聽歌的人的情感和回憶，一起刻了進去。
年輕時，有些歌拿來相信愛情；後來，有些歌拿來撐過害怕；再後來，有些歌變成整理自己的休止符，也變成某個雨夜裡一句「我一直沒有走遠」。歌沒有替人生下結論，它只是一直在那裡，靜靜等著，讓我們在需要的時候，重新借用它。
那你的孫燕姿私房歌是哪一首呢？歡迎留言跟我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