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奶奶曾在一次初談中,邀請一對夫妻相互介紹彼此。
當先生介紹太太時,太太不時立即出聲糾正——那些糾正,針對的並非事實的偏差,而是先生心中對「太太應該有的樣子」的想像與投射。輪到太太開口介紹先生時,先生卻坐立難安,顯得侷促不自在,頻頻想打岔,急著阻斷太太繼續說下去——彷彿那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讓某個他說不清楚的「誤會」,變得更加真實。
吳奶奶靜靜觀察著兩人之間細微的非語言動作,打趣而直覺地說:
「疑,你們好像真的很不熟耶。」
夫妻倆對看了一眼,噗哧笑出來。
「我們還真的……不太認識對方。」
這個片段,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我認識我的母親嗎?我的父母,真的認識彼此嗎?
記憶中親切溫和的外公,與母親口中那個威嚴難以靠近的形象,兩者之間的反差大得令人懷疑——小時候的腦海裡,究竟被植入了怎樣的記憶?還是說,我早已被那幾顆森永牛奶糖給收買,從此只記得甜的那一面?
母親的家族裡,是否藏著我從未真正探訪過的秘密?
日據時代,外公受日本將軍禮遇,出任台糖廠長。日本人撤離台灣後,台糖經營權由國民政府接收,外公失去了廠長的身份,默默退回他熟悉的山林,從此成了一個話語不多、內斂緘默的人。
多年後,每逢台糖廠慶,外公總會帶著我前往省議會領取所謂的「禮物」。我所記得的,是那座偌大的禮堂——正中央上方掛著蔣公遺像,紅色布幔垂落在落地窗的邊角,長桌上用大圓瓷盤整齊擺滿了「日式糖果」,其中就有我最愛的森永牛奶糖。
大人們說些什麼,我全然聽不懂,也不感興趣。我的任務,就是盡情裝糖果帶回家,還享有優先挑選的特權。那時的我,渾然不知那個禮堂裡,藏著多少無法言說的歷史重量。
二戰後的台灣滿目瘡痍:民生物資嚴重匱乏,農村普遍貧困,土地集中於少數地主之手。國共內戰引爆惡性通貨膨脹,大批物資被運往中國大陸支援前線,留在島上的百姓,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外公外婆皆接受日式教育,教養子女極為嚴格。外婆共育有八名子女,其中一位阿姨不幸夭折。在那個年代,農業社會以人力為本,多子多孫是再自然不過的生存邏輯。
母親生於二戰甫結束的年代,家中排行老六,她的童年與少女時光,正與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的歷史傷痕交疊並行。
母親說,她很少穿裙子,褲裙大概已是她能接受的極限,總說褲子才方便做事。用現在的話形容,大概就是「女漢子」,行事風格幹練而直爽。
在那個封閉戒嚴、傳統農業社會的時代背景下,女性地位普遍低微。若母親所言不假,她在手足之中無疑是個異類——特立獨行,是家中唯一能實質影響外公財務決策的女兒,也是掌握家中財務分配的核心角色。就連外婆,也非常依賴母親未雨綢繆的眼光與判斷。
母親口中有一句常說的話:
「我應該出生是你阿公的兒子才對。」
這句話藏著兩層含義:
一是對舅舅們無力承擔家族責任的深深失望;二是母親在「被迫擔起」與「渴望掌握」之間,對權力滋味那份複雜而難以言說的嚮往。
少女時代的母親,活躍而張揚。她是田徑隊投擲鐵餅與標槍的選手,也懂得穿喇叭褲、踩高跟鞋,追趕當時的流行風潮,帶著幾分「太妹等級」的自視甚高與高傲。她是朋友圈裡的「二姐」,仗義執言,讓人有安全感——說起來,倒頗有幾分大姐頭的風範(笑)。
在外公的庇護下,她活得風風火火,偶爾替三位舅舅善後,收拾他們惹出的禍事與留下的爛攤子。舅舅們私下稱她「恰查某」,說她是「沒趕走的日本鬼子」;然而每當需要錢周轉,他們卻又得低聲下氣,求她在外公面前美言幾句,好讓外公願意開口借錢。
看似備受外公器重,母親卻始終無法逃脫時代加諸於女性身上的枷鎖。
即便考上台中家商,外公仍以「女子不必多唸書」為由,說什麼「書讀多了,嫁人後容易和夫家起衝突」——以這樣荒謬的邏輯,親手中斷了女兒的求學之路。這道傷,成了母親心中一個始終未能癒合的遺憾,也深深影響了她日後對子女教育的重視與堅持。
她帶著我們逛地下書城、穿梭百貨商場,走過她少女時代獨自闖蕩的街景與路線,自豪地向我們介紹她的那些風光往事——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次次向世界證明:她有她的價值,她有她的重要性。
少年時期的母親,是外公外婆最倚重的得力助手,一人肩負多重角色,家中地位凌駕於諸位舅舅之上。這份「早熟」與「越位」,究竟在手足之間埋下了多少難以言說的恩怨芥蒂?外公在世時,一切矛盾尚有所壓抑;外公過世後,那些積累已久的裂縫,才逐漸浮出檯面,紛紛擾擾,難以收拾。
記憶裡,每年荔枝採收時節,家族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齊聚山中小屋,在空地上擺開一筐筐荔枝,分工摘葉、合力載運下山——那是一幅熱鬧、豐盛而溫暖的圖景。
然而,隨著外公在某個夏夜因突發心臟驟停驟然離世,那份世代相傳的互助情誼,也悄然瓦解。悲傷凝結在那個無法出聲、只能悶悶哭泣的凌晨三點,此後,再無人提起,也無人想起。
外公走後,母親從權力的核心位置退下,轉而全心守護外婆晚年的生活尊嚴,默默陪伴她走完餘生。母親口中時常說著,自己是外公外婆最疼愛的女兒,也是家族裡的協調者與潤滑劑——然而在那些話語背後,她的心裡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委屈與秘密,恐怕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回頭凝視這一切,並非為了緬懷,而是為了看清楚:除了我自己留下的腳印之外,那些「家族文化的幽靈」,是否也在沙灘上悄悄留下了痕跡——附身糾纏,在不知不覺間牽引著我說話與行事的軌跡?
唯有看清那幅「畫面」,知道自己的根源從何而來,當我在面對來訪者時,才能真正辨識出:「他是他,我是我。」 看見了,就能觀察;能觀察,就能看見縫隙;看見縫隙,才有介入與療癒的可能。
吳奶奶在一次台中團督中,分享了她的「借力使力」。她的描述,讓我想起了「庖丁解牛」的廚師——正因為能看懂經絡之間的縫隙,才得以毫不費力地滑入、分割,行雲流水,渾然天成。那份通透的眼光,背後藏著一張歷經歲月淬鍊而成、深不可測的生命地圖。
高齡已八十的母親,究竟是如何在政局動盪、白色恐怖、八七水災、惡性通膨的年代裡,一路存活、一路走來的?
相較於母親的家族,父親出身農村,同樣歷經那個時代的苦難與磨折。兩個在截然不同的傷痕中長大的人,如何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了今天這個「AI時代」,仍好好地活著、好好地在一起?
當我回頭凝視,看著每一個「人」在各自的時光裡奮力奔跑,生命力的展現如此頑強,如此動人。
你的時空條件,與我的時空條件,是如此不同;而我們,卻在此刻相遇。
這,真的是一種奇妙而珍貴的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