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灰的時候,他通常已經醒了。
不是因為作息健康,而是很多工地本來就很早。港口附近的天亮得慢,尤其陰天的時候,整座城市會像還沒真正醒過來,遠遠的貨櫃吊臂停在霧氣裡,海風很重,連高架道路的燈都還亮著。
他下樓的時候,管理室通常只有一個人值班。
車裡沒有音樂,只有冷氣聲,還有導航偶爾跳出來的提示音。
黑咖啡放在杯架裡,天色從灰藍慢慢變白。他開上高架,港區燈火一點一點退到後面。有時候他其實很喜歡這段路,因為世界還沒完全開始運轉,很多聲音都還沒出現,城市會比較誠實。
上午通常在工地。
安全帽、對講機、混凝土粉塵、鋼筋碰撞聲,太陽真正升起來之後,熱氣會慢慢從樓板往上浮。很多人以為他的工作是在「檢查」,其實比較像是在感覺。
他會停在某個接縫前面很久不說話,或者只是抬頭,看著高樓外牆某一段結構。
旁邊的人通常會開始變安靜,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停下來的地方,多半之後真的會出問題。
有一次建築師還在講景觀退縮與立面比例,他忽然打斷:「那邊風吹久了會晃。」
整個會議室就停住。
後來模擬數據出來,真的有問題。
很多人覺得他很準,可是他其實不是「猜到」,只是長期看太多東西慢慢壞掉。久了之後,人對世界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敏感,像某些聲音還沒真正出現,你已經先知道哪裡不對。
中午他通常隨便吃。
工地附近的小店、港區旁邊的麵店、或者便利商店。
他不太在意吃什麼,反而比較在意位置。哪裡冷氣太吵、哪個角落西曬、哪張桌子不會一直有人經過。他坐下來第一件事通常不是看菜單,而是先看空間。
很多時候他其實不太餓,只是需要坐一下。
下午通常是會議。
建設公司、結構整合、建築師事務所、工務討論,整個下午都在不同樓層之間移動。別人談品牌、景觀、銷售、氣派感,他談的是水、熱、承重、壽命、風壓,還有很多「現在看不出來,但之後一定會出問題」的東西。
有時候他會忽然想到莉茲,不是因為浪漫,而是某些瞬間,他會忽然想起她講過的話。
例如:「這種燈光晚上住久了會累。」
或者:「餐桌太靠窗,人會一直清醒。」
那種感覺很奇怪,因為大部分人都在看漂亮,可是她看的東西,和他其實很像。
他們都知道:很多問題不是立刻出現的,真正麻煩的東西,通常都是慢慢累積。
傍晚之後,他才真正開始有「一天快結束」的感覺。
工地人慢慢變少,港區燈火開始亮,天色暗下來之後,高架道路會有一種很深的疲倦感。車流拉成長長的光線,他坐在車裡,很久沒說話。
有些晚上,他會直接回家。有些晚上,他會北上去找莉茲,導航時間大概五十幾分鐘。
如果太晚,路會很空。他其實已經很習慣那段路了,甚至知道哪一段國道風最大,哪個交流道晚上燈特別白,哪裡下雨之後容易起霧。
港區會先慢慢退遠。
接著是黑色高架、長長的車流燈線,還有一路往北之後,城市開始重新變亮的感覺。
他不太會特地傳訊息說自己快到了,很多時候只是上車、發動、開出去,而莉茲通常也知道。
她可能還在改 proposal,客廳只開一半的燈,鋼琴旁邊放著喝到一半的水,白色窗簾被夜裡的風微微吹起來。她有時候坐在中島旁邊看圖,有時候只是很安靜地待著,等電梯聲慢慢停在她家樓層。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會想北上的時候,其實有點晚了。不是因為熱戀,也不是因為想念到受不了。
比較像是:一天裡那些一直沒有真正放下來的重量,到了某個時間之後,會開始想往那個白光很安靜的地方靠近。
而她也慢慢習慣了。
習慣深夜有人按門鈴,習慣玄關多一雙鞋,習慣有人幫她把喝剩的水或飲料放進冰箱,或在她改圖改到太晚時,把鋼琴蓋輕輕闔上。
夜裡回到家時,電梯很安靜,門打開之後,玄關只有低低的燈。深木地板、低光、很遠的港景,整個空間像世界終於退遠了一點。
他有時候會先去長凳房。
窗外的港口還亮著,風壓很低地撞在玻璃上,整個房間幾乎沒有聲音。
他坐下來,很久不動。白天那些一直需要處理的東西,好像終於可以暫時停一下。
有些晚上,莉茲會在—赤腳,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房間很暗,港景很遠,誰都沒有碰誰,可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人存在的時候,世界也可以不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