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之後,天一下子亮了。
陽光從窗邊照進來,白牆亮得發白,連鋼琴旁邊那盆植物的影子都清楚得有點冷。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整個房間,忽然覺得最近這裡亂得不像話。
其實也沒有真的亂。
杯子還放在原本的位置,書也沒有掉到地上,連沙發上的毯子都疊得很整齊,可是那些東西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總有種沒有收乾淨的感覺。
我把窗打開。
外面的風吹進來,還帶著雨後很淡的潮氣。白色窗簾被吹起來,擦過鋼琴邊緣,發出很輕的聲音。
以前我很喜歡這種早晨。
房間乾淨,光線漂亮,水剛燒開,整個人也會跟著安靜下來。
可是最近,我總覺得家裡有別人的氣味。
不是香水,也不是衣服上的味道 比較像熱氣留久了之後,慢慢滲進牆壁裡。白天看不見,但只要一安靜下來,就會浮出來。
我站了一會兒,才開始整理房間。
床單先被換掉。
白色布料從床上抽起來的時候,還留著睡過之後很淡的皺痕。我抱著它走進洗衣間,洗衣機開始轉動,水流在裡面翻來翻去,聲音低低的,聽久了讓人有點睏。
後來我又把桌上的杯子拿去洗。
冰水放太久,杯底壓出一圈很淡的水痕。我低頭擦乾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最近常常忘記喝水。
以前不會這樣。
我的生活很穩,幾點起床,幾點彈琴,連冰箱裡的水果放到第幾天最好吃,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最近卻常常做到一半就停住。
鋼琴上的琴譜還攤著。
我伸手把它闔起來,紙邊碰到指尖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天老虎低頭看我的樣子。那一下來得很快,我甚至還沒反應,後背已經先熱了。
我站在鋼琴旁邊很久沒有動。
冷氣明明開得很低,可是脖子後面還是出了汗,頭髮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我伸手把它撥開,最後又散下來。
以前回家之後,我一定先把頭髮綁起來,現在卻總是忘。
客廳慢慢變乾淨。
書回到原本的位置,窗簾重新拉好,連沙發旁邊的小毯子都被折整齊。我低頭整理最後一件衣服的時候,終於看見那件黑色馬甲。
它還掛在椅背上。
白天看,比晚上更黑,布料垂在木頭旁邊,經過的時候總讓人以為那裡站著一個人。
我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拿起來。
布料掛在手上的時候很輕,我低頭慢慢把它摺好,肩帶被收進去,邊角也被壓平,整個過程做得很仔細,仔細得有點累。
最後它被放進衣櫃最裡面,我甚至拿別件衣服壓在上面。
櫃門關上的時候,房間一下子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乾淨、安靜,連空氣都被收得很平。
下午的時候,我坐回鋼琴前。
這一次沒有彈錯。
琴聲從手底下落下去,一個音接一個音,很穩,也很乾淨。我看著黑白琴鍵,手甚至比前幾天更準。
彈到一半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真正進到那首曲子裡。
彈琴對我來說,一直都是整理自己的方式。音和音接回去之後,情緒、呼吸、甚至整個人,都會慢慢回到原本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明明沒有彈錯任何一個音,胸口卻還是空得很明顯。
陽光照在琴蓋上,黑色反光裡有我模糊的影子,我看著自己的手,才發現它們變得有點陌生。
我把琴蓋闔上,這一次很輕。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窗外的白光很亮,遠處的大樓有人拉上窗簾,高樓之間偶爾有風擦過玻璃。這個高度聽不太見真正的城市聲音,只剩下一種很遠的生活感。整個世界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我坐在那裡,才慢慢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進來之後,就很難再恢復原本的樣子。
晚上回房間的時候,我還是把衣櫃打開了。
黑色馬甲被壓在最裡面,安安靜靜的,只露出一小塊布角。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它拿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