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刊於「電影神搜」網站,此為作者刪修後的版本)
《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的格局可說大的讓人驚訝,也小的令人讚嘆。它有梳理龐雜史料的宏觀野心,從溥儀的視角見證中國近代史冊最混亂,卻也是最關鍵的三個章節。然而導演貝托魯奇似乎無意深究歷史真相,反而借用溥儀的自傳,講述一個類似《彼得潘》的奇幻寓言。紫禁城就像溥儀的夢幻島,也封存了他的童年。中國在毀滅與重生間循環的痛苦蛻變,正與他被迫揮別童年的過程不謀而合。從微觀角度來看,貝托魯奇對這位「永遠的男孩」的細膩描繪,正是本片歷久不衰的迷人之處。
成年溥儀的選角是影響全片的重要關鍵。尊龍眉宇間的英氣與皇族形象十分相稱,另一方面,他戴上眼鏡後略顯稚氣的臉孔,以及純真清澈的眼神,都提醒了觀眾,在溥儀的內心深處,始終活著一位孤獨的男孩。
他自小與生母分離,在紫禁城的前半生形同軟禁。圍牆阻礙了他的視野與資訊來源,使他在目擊歷史之餘,也成了不可靠的歷史敘事者。溥儀對牆外的世界所知甚少,直到聽見弟弟溥傑的無心之言,才驚覺自己不是坐在龍椅看戲的貴賓,而是在舞台粉墨登場的丑角。
在紫禁城這個舞台上,時間彷彿陷入停滯。它是與世隔絕的奇異空間,也讓溥儀錯失與時代接軌的機會。溥儀對西方事物的興趣,以及對改革的熱情,就像一位晚熟的尷尬青少年,急於掙脫青澀的外表,並渴望贏得他人敬重。不幸的是,對牆外與牆內的人而言,他始終是任人擺布的孩子,他對成年的嚮往,也諷刺地成為難以掙脫的枷鎖。
無論是身為末代皇儲、滿州國皇帝,或二戰戰犯,溥儀的夢想面對現實總是不堪一擊。他力求獨立自主的企圖心,卻往往反向證明他的天真。即使淪為階下囚,溥儀仍以茫然失措的孩子氣神情面對命運的驟變。他的審訊員對自白書的評語「這全是童話故事!」則在無意間為他的人生下了荒謬的註腳。
不過《末代皇帝》的紫禁城的確有種童話的味道。無論是貌似文武百官的神像與慈禧高聳如雲的寶座、宮中陳設濃郁的色調,或是與外頭的血腥戰亂格格不入的悠閒氣息,都讓電影的前半部流露著超現實氛圍。迫使溥儀離開紫禁城的北京事變,則像是不請自來的成年禮,使電影的超現實色彩戛然而止。
另一方面,《末代皇帝》也側寫了溥儀對母性的依賴,以及對父親形象的追尋。這兩塊以遺憾收場的人生碎片,型塑了溥儀「永遠的男孩」的性格。他不斷地在女性身上尋找母親的身影,相依為命的乳母與皇后婉容雖適時地填補他在童年與成年期的缺憾,最後卻也離他而去。貝托魯奇刻意將片中的三段離別場景(乳母被帶離紫禁城、得知生母過世的溥儀企圖出宮遭到攔阻,以及日軍強制將婉容送至療養院)設計的充滿既視感。同樣的擦身而過、同樣的被拒於門外,宛如追尋與失落的無盡循環。
同樣的,溥儀在接掌帝位的瞬間,便與父親成了君臣關係,自此兩人也形同陌路。無論是他的英籍教師莊士敦,或管理戰犯的所長,某方面來說都是溥儀父親的替代品。他們填補父親形象的空白,也成為他的人生導師。莊士敦滿足了他青春期的叛逆與好奇心,所長則用以身殉道的方式,讓溥儀認識了童稚與天真背後的黑暗面。在片尾登場的年幼紅衛兵,與懷抱天真理想的溥儀成了一體兩面的鮮明對比。他們同樣是長不大的孩子,唯一不同的是,封存時間的並非紫禁城與帝制,而是摧殘純真人性的文化大革命。
《末代皇帝》如夢似幻的片尾,延續了貝托魯奇渲染的超現實氣氛。遲暮之年的溥儀回到成為觀光景點的紫禁城,並將珍藏的蟋蟀送給管理員的兒子後消失無蹤。如果將這幕與溥儀得到蟋蟀的回憶相互對照,便有了耐人尋味的意涵。它不但代表世代的傳承,也暗示溥儀在繁華散盡,看遍人性與世間冷暖後,終於從童年的夢中醒來,在時光重新轉動之時,踏上成為「大人」的階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