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山皺褶》是2026年阿公店溪文學獎散文優選作品。從旁聽大學通識課的啟蒙,到深入岡山樂群村、左營建業新村的眷村老屋,筆者藉由親身感受「老屋再生」與「以住代護」的理念,探討了歷史記憶、文化遺產與個人情感的多重交織。

《岡山皺褶》薇光塵/鄭薇琪作品
《岡山皺褶》(上)
第一次聽見「阿公店溪」這名字,是在前往岡山眷村的路上。溪水靜靜流淌,我心裡卻泛起笑意,想著這古樸親切的名字,腦海不期然浮現一位慈祥老翁,仍在溪畔某處招呼著風塵僕僕的旅人。水聲潺潺,帶走時光,也帶來故事。這條溪流見證了從「竿蓁林」荒野到「阿公店」驛站,再到今日岡山市集的層層變遷。而我,一個在2023年夏天才隨命運之流飄抵高雄港都的香港人,竟也順著這水系的隱喻牽引,走近了溪畔幾棟沈睡的老屋。它們安靜地坐落著,像大地刻意摺疊、收攏起的一段段過往,等待被風,或被偶然的腳步,輕輕掀開。
一切始於旁聽大學部的通識課「藝術與美感生活」。第一堂課我因迷路遲到,悄悄溜進教室時,簡報螢幕正映著老屋再生的影像,那斑駁牆面與新植綠意交織的畫面,瞬間攫住了我——那是我一直喜歡的,時間被重新縫合的模樣。下半場,換上另一位老師簡報。他談高雄,談歷史,談那些被路徑與權力反覆劃過的土地。然後,他點開一段影片,那是他與過去學生在岡山樂群村走讀的紀錄。畫面中,老屋的紅檜廊下,一群人——有學生,也有原住民朋友——竟圍坐唱起了悠揚的日文歌。歌聲在老屋間迴盪,那一瞬間,我有些怔住。聲音與場景之間,存在著一種我當時未能立即釐清的張力。歷史的紋理,似乎遠比我想像的更要糾纏與複雜。那歌聲,像一把溫柔卻尖銳的鑰匙,預示了門後封存的不只一種記憶。
因著這份觸動,我隨著走讀課程,真正踏進了樂群村。秋日的陽光,將檜木窗格的身影拉得斜長。空氣中彌漫著老木頭、微塵與歲月混合的氣味,那是任何現代建築都無法複製的「時間之味」。手指輕輕撫過「編竹夾泥牆」的粗糲表面,技藝的溫度隔著時代傳來。有些屋舍頹傾了,任由藤蔓攀爬;有些則搭起鷹架,正在進行細緻的修復。生與死、遺忘與記憶,在此並存。
站在樂群村3號廣闊的庭院裡,導覽者平靜地述說:這棟和洋折衷的屋舍,最初是日本海軍航空隊的高階軍官宿舍;戰後,它成了空軍將領的眷舍,人稱「將軍村」。我凝視著那道長廊,光影恍惚間,彷彿看見截然不同的身影在此交錯浮現——穿著挺括軍靴、步履規律的日本軍官;以及,戰後那些帶著天南地北口音,或許在夜裡思鄉望月的空軍將官們。同一道門檻,跨進的是截然不同的時代命運。
中午在舊時軍官聯誼的「新生社餐廳」吃便當,鐵盒裡的飯菜溫熱,周遭是同學們的談笑聲。我咀嚼著米飯,環顧這曾充滿特定歷史聲響的空間,一個疑問在心底悄然浮現:「住在一棟充滿他人過去、層層疊疊的老房子裡,夜半夢迴時,會聽見誰的腳步聲?會夢見哪個時代的月光?身體與心靈,究竟會是什麼感覺?」離開時,課堂上那輕快日文歌帶來的初始困惑,已沉澱為更具體的感官重量——關於觸摸得到的痕跡,與觸摸不到的、在空氣中隱隱飄浮的歷史情緒。
緣分的絲線,並未在樂群村初次造訪後斷去。幾個月後,我偶然下隨學姐探訪她的朋友,經營民宿的捷爸爸,地點在左營建業新村的「軍旅舍Goonnight Hostel」。那又是一棟從日治時期留存下來的老官舍,又是一處眷村。推開木門,一股沉靜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一種奇妙的融合:裸露的樑柱與檜木隔扇,是簡潔的日式「禪味」;修復後保留著原有格局空間,搭配素樸家具,竟有幾分現代「無印良品」風。角落的老照片、刻意保留的磨石子地板、房外那充滿復古趣味的公共「大澡堂」、裡面的圓形浴缸與木製浴蓋,在在提醒我:這份簡約美學的根源,深深扎在日式建築的骨血裡。捷爸爸說,這是他參與「以住代護」計畫的理念,希望讓旅人不是「參觀」,而是真正「住一晚眷村的家」。
「住進歷史裡」——這個概念深深吸引了我。那晚我雖未留宿,卻在腦海中不斷想像:在曾是日本海軍與後續校級軍官安歇的房間裡,枕著數十年的時光入睡,夢境是否也會變得層疊?那次造訪後,「岡山」與「眷村」對我而言不再只是名詞。我像個好奇的考古者,開始追溯腳下土地的層理。我讀到,岡山在日治時期,因大小崗山而得名。1930年代起,日本海軍在此設立航空隊基地,岡山從此與天空緊密相連。戰後,國民政府遷台,空軍官校等單位落腳於此,帶來了大量軍眷,在昔日基地周邊形成了多達十八個眷村聚落,變成了南部人熟悉的「空軍之鄉」。一條清晰的線索浮現:日本海軍航空隊基地 → 中華民國空軍重鎮。歷史的轉折,就這樣具體地烙印在土地的使用上,一層覆蓋著一層。歷史在此,不是非黑即白的覆蓋,而像一層層疊加的透明紙,每一層都留下獨特的筆跡,最終構成我們今日所見的、略顯模糊卻又無比豐富的圖景。
理解這些後,那些在課堂上、在老屋中感受到的「複雜」,才有了具體的形狀。我聽聞過當代台灣社會對日本文化,從設計、影視到旅遊的深切喜愛;也觀察到那些日治時期留下的建築、鐵道,常被以「文化資產」的溫柔目光凝視。這與我過去所讀到的,關於殖民壓迫的歷史敘事,形成一種靜默的對照。作為一名來自香港的旁觀者,這種複雜情感對我而言並不陌生,這當中隱隱讓我感到某種結構上的相似。
在香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紅色郵筒、雙層電車的叮叮聲,乃至於某些法律與行政的遺緒,在回歸二十多年後,依然讓部分人的心頭,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關於時代的漣漪。面對一段不單純的過去,一種夾雜著壓迫與現代化、傷痕與生活記憶的殖民遺產,個人與集體的情感究竟該如何安放?對曾經的管治者,是否一條只有「恨」或「愛」的單選題?住在「軍旅舍Goonnight Hostel」那樣空間裡的人,是會沉浸在歷史的荒謬感中,還是單純地享受老屋的寧靜美?我沒有答案。我只知道,作為「英治香港」年代成長的一代,這個問題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持續擴散。(待續,5月16日發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