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陽光斜織在羅訥河谷的葡萄藤上，車窗外的景色正從馬賽那種混雜著海鹽、重油與港口騷動的喧囂，逐漸沉澱成一種帶有石灰岩質感的乾爽與肅穆。我和長谷川坐在移動的列車裡，看著南法的地景在眼前鋪展。馬賽如果是個挽起袖子在碼頭爭執的壯漢，那亞維農就是個剛從教廷退休、卻依然堅持在午后穿上燙整絲絨長袍的老紳士。當我們穿過那道將現代與中世紀切換得乾淨俐落的古城牆時，亞維農給我的第一印象，並非想像中那種古城的頹圮，而是一種自命不凡的優雅。這座城市曾見證過十四世紀教宗大分裂的權力巔峰，那種教廷留下的傲骨至今仍滲透在每一塊石磚的縫隙裡。正午的紫外線有些灼人，我們穿過迷宮般的街道直奔亞維農傳統市場 (Les Halles d'Avignon)。這地方的視覺衝擊力極強，遠遠望去，那面由 Patrick Blanc 設計的垂直綠牆，像是大自然不小心在現代建築上潑灑了過於濃稠的綠意，而打上的高級馬賽克。這個原本低調的傳統市場跟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有一段淵源。波登之所以被這片土地吸引，最初是為了在他的節目中挖掘南法最核心的「生活藝術」（Art de Vivre），他總是執著於觀察在地人願意排隊、甚至「不便自己」也要獲取的純正滋味。對他而言， Les Halles d'Avignon 不是觀光客的樣板，而是像他所信奉的那樣——只要沒有英文標牌，就值得深入調查。
走進市場，那種屬於普羅旺斯的靈魂便撲面而來。這座市場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9 世紀末，當時它是為了因應亞維農日益增長的人口需求而建，並在 1970 年代轉型為如今看到的室內形式，其選址與氛圍隱隱呼應著數百年前服務於紅衣主教們的挑剔味蕾。
市場裡的攤販擁有一種很聰明的自信，他們在切起司或盛裝橄欖時，眼神裡帶著一種你不是在購買食材，你是在參與一種文明遺產的優越感。亞維農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反差，它明明擁有一座全歐洲最大的哥德式宮殿，卻願意把最鮮活的熱情藏在這種市場的熟食攤位間。
長谷川在琳瑯滿目的松露與醃製肉品前猶豫不決，我輕聲告訴他，小朋友才做選擇，因為在亞維農，每一道進入口中的美味都曾被歷史祝福過，它們現在不叫脂肪，叫作神聖能量。嘴角沾上的香料殘屑與這古老教城肅穆的氛圍交織在一起，我意識到亞維農的迷人之處就在於此：它的一隻腳踩在聖座的台階上，另一隻腳卻踏實地踩進了盛滿優質橄欖油的盤子裡，在莊嚴與食慾之間，達成了一種近乎冷靜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