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前一篇,那個在沙盤裡留下手印的孩子,後來我常常想起他。
不是因為那個手印有多特別,而是因為我在他身上,很早就學到一件事:案主不只是來接受我們幫助的人,有時候,他也會把心理師帶到需要去學習的位置上。
那時候的我,面對他的憤怒、試探和混亂,其實不可能都那麼篤定。我也會緊張,也會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對,也會在某些片刻想趕快把場面穩下來。
可是他一直把我帶回一個問題:我能不能在這裡?
我會想說服他、整理他,也會想證明自己有方法,可是他真正把我帶回來的,是我能不能在他的情緒裡,守住我自己的位置 。
後來我在督導裡,常常看見類似的事情。
有些案主帶著高度焦慮來到我們面前,期待事情快點有改變。心理師在那樣的關係裡,容易跟著急起來,想安撫,想整理,想趕快給出方向。可是越焦慮的案主,有時越是在教心理師鬆下來,並且守住界限。那看似是反方向,卻讓治療有了一個支點。當案主被焦慮推著走時,我們若能在關係裡站穩,治療就不會只跟著焦慮移動。
也有些案主需要結構。面對這樣的案主,心理師容易進入整理和架構,想著怎麼安排、怎麼分析、怎麼協助他建立秩序。這些都重要,可是如果治療只剩下結構,情感就可能被放到旁邊。這類型的案主提醒我,除了提供結構,也要回到感受,去看那個人怎麼經驗自己的生命。
案主身上最明顯的東西,常常也是最容易讓心理師「被吸走」的地方。
我們容易被焦慮帶著急,被混亂帶著整理,被攻擊帶著防衛,被理性帶著分析,也被案主對結構的需要,帶進一個只剩下安排和步驟的工作裡。
可是生命裡呈現出來的主體越強,背景就越容易被忽略。
那個主體可能是他活下來的方式,也可能是他唯一熟悉的語言。心理師如果只處理最明顯的東西,就容易錯過它背後的世界。焦慮背後可能有孤單,攻擊背後可能有羞恥,控制背後可能有恐懼,理性背後可能有不能靠近的感受。
所以後來我在督導裡,常常提醒自己,也提醒受督導者:不要只被案主最強烈的樣子帶走。
案主常常不是用語言告訴我們要學什麼,而是用他的狀態,把我們帶到某個位置上。有人帶我們去學放鬆,有人帶我們去學界限,有人帶我們去學結構,有人帶我們去學情感,也有人帶我們去學沉默。
多年的工作中,我學著虛心向每一位案主的生命致敬。他們有他們生命裡的答案,也會在這個過程裡,教我如何靠近他們、理解他們,並用適合他們的方式提供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