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早期助人工作裡,我曾與一位青少年案主有過一段長期諮商歷程。案主當時是因為在學校或生活中,常與他人發生衝突,也很難接受大人的提醒與限制,而被轉介來。
剛開始跟案主會談時,我可以感覺到,案主是一個很敏感的孩子。只是這份敏感在外面看起來,常常是憤怒、挑釁或拒絕。只要案主感覺到自己被指責、被誤會,或是被別人用某種眼光看待,就會很快進入防衛狀態。有時會大聲反擊,有時會想離開現場,有時則用很強硬的態度,把所有人都推開。
諮商前期,案主對我有很多不信任。案主似乎需要確認,我是不是又一個站在大人那一邊的人,是不是也會監視、評斷或控制他。那段時間,案主用許多方式試探我。有幾次談到情緒很強的地方,案主出現過想要破壞物件、離開空間,或用激烈方式表達憤怒的衝動。
我試著讓案主知道,那些憤怒和委屈可以被放在這裡,也會在需要的時候清楚設限。情緒可以出現,可以被說出來,也可以透過合適的方式表達,但不能傷害自己、傷害別人,也不能破壞這個空間。
後來,我們在會談中加入了一些可以承接力量的媒材。案主對這些媒材很有興趣。有些時候,案主會花很長的時間,用動作、聲音或物件,把那些覺得不公平、被冒犯、被羞辱的感受表達出來。案主表達時,也會觀察我的反應。那種觀察很細微,好像在看我會不會被嚇到,會不會急著制止,或會不會因此對他失望。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工作後,我們開始更多使用沙盤。案主的沙盤常出現戰爭、死亡、輸贏、公平、攻擊和防衛的主題。物件之間常常是對立的,場面也經常很混亂。案主很難接受限制,沙遊物件有時會被推倒、掩埋,甚至離開沙盤。那樣的畫面很像案主內在的狀態,有很多憤怒,也有很多難以被安放的東西。
後來的幾盤沙盤,開始出現一些不同。場景裡不再只有打鬥和毀壞,也開始看得到位置、界線和安排。有些原本被排除在外的物件,可以被放回來;有些原本只能對立的角色,也開始有了不同的關係。那不是一種突然的轉變,而是在那些畫面裡,可以看見案主內在多了一些可以整理和容納的空間。
在最後一次會談時,我們一起整理了整段諮商歷程。結束前,我邀請案主再用沙盤做一個收尾。案主看了一圈物件櫃,停了一下,然後問我:「什麼都可以嗎?」
我說:「你可以用這裡有的素材。」
案主沒有拿任何物件,而是走到沙盤前,把自己的手放在沙盤正中央,用很大的力氣,把手印壓進沙裡。那個手印很深,很清楚。完成後,案主退開一段距離,看著沙盤,臉上帶著一種得意的表情,對我說:「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我看著那個沙盤,也覺得,對,就是這樣。
那一刻我沒有多說什麼,因為我感覺到,只要再多說一句,都可能破壞那個畫面的完整。那個手印像是案主在這段關係和工作裡,為自己留下的位置。案主用自己的方式,清楚而用力地留下印記,確認了自己的存在。
即便多年之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這樣的盤面再次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