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來了一位不到50歲的中年男子。
「醫生我最近瘦很多，整天都覺得很累」。我安排了些針對體重減輕常見的檢驗檢查。
糖化血色素14%，正常值應該在 5.7% 以下。
進一步問他生活習慣。
抽菸、喝酒、三餐不定時。
「那平常都吃什麼？」
「就不會覺得餓啊。」他笑了一下，「我都喝飲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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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解釋糖尿病。
血糖太高會傷血管、傷腎臟、傷眼睛，嚴重甚至可能中風、洗腎、截肢。
也討論藥物、副作用，安排後續抽血，評估高血壓、高血脂。
講到一半，他忽然像想到什麼。
「啊對了，我前幾個月心肌梗塞有去住院放支架。」
我愣了一下。
「那你有回心臟科追蹤嗎？」
「沒有耶，忘了。」
接著很自然地補一句：
「不然你順便幫我開心臟的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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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糖尿病、高血壓。
只是從來沒規則吃藥，也沒固定追蹤。
甚至連心肌梗塞住院、放過支架，好像都沒真的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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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診。他沒按時吃藥，也沒去抽血。
我只好再從頭衛教一次。
第二次回診。糖化血色素降到 6.3%。
藥物效果其實非常好。
我正覺得鬆一口氣，他卻很認真地說：
「醫生，我這個糖尿病有時候會出現，有時候會消失。」
「以前也是這樣，一陣一陣的。」
我沉默3秒。
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不是糖尿病消失，是藥物把血糖控制下來了。如果停藥，血糖很可能又會飆高。」
他又說：「可是我每天含糖飲料都照喝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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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講起。
最後只能先幫他減藥，再三叮嚀不要自行停藥。
門診快結束時，他又說：
「醫生，我咳嗽快一個月了，有點痰，想照X光看看。」
30年老菸槍，也差不多該出現「咳、痰、喘」慢性肺病前奏了。
我還是開了胸部X光，以為終於結束這一回合。
結果下一位病人看到一半，他又折返回診間。
「我不要照X光了。」
「我要去做肺癌篩檢那個電腦斷層，幫我取消。」
符合資格的吸菸者，現在有免費低劑量肺部電腦斷層篩檢。
一次價值4000-6000元。
即使不戒菸、不按時追蹤、不遵從醫囑治療、不改變生活習慣
這些免費福利都不會把他拒於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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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改單、取消檢查、重新列印。
這整輪門診下來，
看診費和感冒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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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最多時間的，從來不是開藥。
而是反覆解釋、反覆勸說、反覆收拾那些病人其實並不在意的事。
有時候會忍不住想：
是不是醫療太便宜、看診太方便，就會讓人把「方便」，當成了「隨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