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元元年春,朝廷改了年號,乾元二字撤掉,換上上元,像是要重新開始的意思,但戰事沒有跟著換。
史思明的燕軍仍在河北,收復的地方還沒有真正穩住,官軍出征了幾次,勝負各半,春天的消息一半好一半壞。
長安城裡的清算沒有因為換了年號就停下來,反而在改元之後的第一個月裡加快了。朝廷需要向天下說明,乾元年間積累的問題,在上元年間一筆一筆清。御史台的廳裡,案卷一疊接一疊,進去問話的人,有真的有問題的,也有只是站錯了地方的。
裴玄策的案子在乾元二年末結了。天寶七年那份文書查明,簽字的是另一個裴姓書辦,與他無涉,御史台行文兵部,案到此為止。他把那份行文放進文書堆,繼續做事,沒有多說一個字。
事情過去了,也沒有真的過去。
朝廷的記性很長。有些事結了案不代表被忘了,只是放在那裡,等哪一天有人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用。謝瑤那份佐證還在案牘裡,她的名字押在上面,那個名字什麼時候被人翻出來,他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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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柳景明來了,坐下,沒有繞彎:「你聽說了嗎?御史台在查謝瑤。」
裴玄策放下文書:「查什麼?」
「她那份佐證。」柳景明把聲音壓低:「有人翻了動機,御史台的人替兵部主事出頭寫佐證,說不合常規,要查有沒有私下往來。問了一次,她沒有答,案子升等,現在是正式記錄在案的約談。」
「具體是什麼罪名?」
柳景明看了他一眼,才開口:「現在寫的是動機不明,查下去,往輕說是徇私廢法,御史以私交包庇被調查官員,先免職,再議。往重說,有人要把這件事串成結黨,往這個方向走,那就不是免職的事了,連帶的人都要進去。」
裴玄策沒有說話。
御史的職責是監察百官,御史自己先壞了這個名頭,比一般官員的包庇更難收拾。她在御史台多少年,多少案子,一份佐證把這些全部推倒,不只是降職的事。
「她現在怎樣?」
「撐著。問她,她不說,問到什麼答案都沒有為止。」柳景明停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不能動。」
「不能動就是什麼都不做?」
「對。」
柳景明看了他很久:「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人。」
說完,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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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問話的廳,謝瑤在。
對面坐的是她的同僚,兩個共事多年的人,一起查過不少案子。茶盞擺著,沒有人喝。廳裡的光壓著,她在這個廳裡坐過很多次,只是以前她坐的是她同僚的位子。
「謝御史」對面的人先開口,語氣很平:「你寫那份佐證的時間,是在裴主事被正式傳問之前三個月。你自己提出的,沒有人要求你寫。」
「是。」
「為什麼?」
「我在查閱相關案牘的時候,看到一份結論有誤的記錄,有責任提出。」
「結論有誤...」那個人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不急,「謝御史,你在御史台多少年了?見過多少份結論有誤的案牘,有多少次你主動寫了佐證?」
謝瑤沒有回答。
「就這一次」另一個接了話:「偏就是這個兵部主事,偏就是這個時間點,偏就是在案子升等之前三個月。旁人看這件事,會怎麼看,你比我們更清楚。」
她看著他們,沒有動。
「我們直說」對面的人把茶盞往旁邊推了一下,「這件事往輕了查,是動機不明;往重了查,是御史包庇被調查官員,徇私廢法。御史台的人徇私,往重說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凡是和這份佐證沾邊的,都要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再開口,語氣沒有變,但方向換了:「謝御史,你阿爺在這個台裡做了多少年御史中丞,謝家的清名是他一年一年攢下來的。你若被定罪,昔日在他手下辦過事的人,要如何看待謝家往後在這個台裡的臉面?這些,你在寫那份佐證的時候,想過沒有?」
謝瑤看著他,沒有開口。
「謝御史,你去年末,有沒有在公務以外的時辰,到過裴主事的住處?」
廳裡安靜了。窗外初春的風把廊道上的燈籠吹動了一下,光搖了搖,又靜下來。
謝瑤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她沒有辦法回答。她去了,夜裡,便服,在他要被傳問的前一晚。問的人問得這麼精準,手上定然有東西。答「沒有」是謊,拆穿只是時間;答「有」,那份佐證廢了,他的案子重新開,她也跟著進去。
她選擇不說。
「謝御史」對面的人把筆放下,語氣沒有起伏:「你不說,不代表沒有。我們查得到的事你說不說都一樣,只是看你願不願意配合。配合,事情好談。不配合,只能照程序走。今天先到這裡,這幾天不要離開長安。」
她起身,點了一下頭,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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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上,初春的光,長安的春天來得晚,這個時節還帶著冬天的涼意。
謝瑤走,步調沒有亂。到了轉角,停了一下,把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問的人手上有多少,她還不確定,但還沒有拿出來。她知道死撐著,等他們找不到實證,等更大的事把這件事壓過去,畢竟這年頭大事太多,但這條路能不能走通,她得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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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在城南。回到家,謝瑤在外廊換了鞋,侍女迎上來,眼神往裡側了一下,她明白了。
書房的門關著。她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謝父站在書案旁邊,沒有坐,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看她進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回桌上。他快六十了,身形還挺,鬢邊全白,在御史台做了三十年,官到御史中丞,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那種見多了的沉靜讓他站在哪裡都是壓著的。致仕之後在長安住下來,舊識遍佈御史台內外,消息從來不慢。桌上那份薄薄的抄文不是她帶回來的,是他今天讓人去取的,謝瑤進門之前他已經把上面的字看了不只一遍。
「御史台在查你。」他先開口,不是問句,「為了裴玄策那份佐證。」
「是。」
「那個人」他的聲音很平,「是誰?」
謝瑤沒有回答。
「你告訴我,你為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拿謝家的名聲去押?」他把書案旁的椅子往旁邊推了一下。「你覺得這是對的?」
她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高了一度:「你給我說話。」
謝瑤沒有說,直接雙膝就跪了下去。地磚是涼的,書房裡只有那一盞燈,光壓著,把影子拉在地上。
謝父在她面前站著,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在御史台多少年,查過多少案子,你知不知道徇私廢法是什麼意思?我在御史台三十年,親手定過的不計其數,輕重怎麼判,我比你清楚。不只是你,謝家上下,我,你的兩個兄長,牽連進去誰都說不清楚。你那份佐證一旦坐實,朝中還剩幾個人願意站出來講兩句,你自己想過沒有?」
謝瑤跪在那裡,沒有動。
他又問:「你給我一個理由。」
「阿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我知道他對我而言,值得。」
謝父在那裡站著,沒有馬上說話。他在御史台見過各種說法,辯解的,求饒的,硬撐的,沉默的,當然也見過她女兒從小到大的說法。不過是頭一次見到這樣講話不加遮掩修飾的女兒,他知道她說這種話意味著什麼。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你去寫那份佐證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會連累謝家?」
謝瑤沒有說話,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比任何答案都更難聽。謝父沉默了很久,很久。
「知道」他說,聲音低下來,不再是怒,是別的什麼,「你知道,還是去寫了。」
廳裡靜著。她跪在那裡,背是直的,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懇求,只是在那裡,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接著。
他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過了很久才再開口:「我已經讓人去打探了。查你的那兩個,背後有人授意,怕是要殺雞儆猴,要讓這件事有個結果才肯罷手。禮部那邊有個舊識,御史台大夫那裡我明天讓人去探口風。」
他停了一下。「起來。」
謝瑤站起來。
他沒有看她,看著桌上的燈火:「你不要去找那個裴主事。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讓我來安排。」
「阿爺——」
「沒有什麼阿爺」他打斷她,聲音很低,「你今天在這裡跪的這一頓,是你應得的。往後的事,全依我安排。」
暮色從窗外落進來,把謝弘志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影子在牆上靜著。
謝瑤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開口。窗外的梧桐,初春的葉子,薄薄的,風吹過去,響了一聲。
她轉身走出去,把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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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兵部廊道,傍晚。
謝瑤往那個方向走,遠遠地在廊道轉角看見裴玄策。她沒有停,步調是平常的步調。快要錯身的時候,停了一下,很短。
「裴主事。」
「謝御史。」
她往前走了。
裴玄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當初謝瑤告訴她的:不要動,不要開口,不要試圖做什麼。他插手,只會讓事情更難,這一點裴玄策自己比誰都清楚,所以就只能靜靜的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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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在燈下坐著,文書放到一邊,沒有動。
她把自己甚至是整個謝家押進去了,現在他站在外面,只能等。在兵部做了十幾年,做過很多只能等的事,但這一次的等,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樣。
窗外,長安初春,風還是涼的。
他把燈撥亮,提起了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