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集 城南謝家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vocus|新世代的創作平台

上元元年春,朝廷改了年號,乾元二字撤掉,換上上元,像是要重新開始的意思,但戰事沒有跟著換。

史思明的燕軍仍在河北,收復的地方還沒有真正穩住,官軍出征了幾次,勝負各半,春天的消息一半好一半壞。

長安城裡的清算沒有因為換了年號就停下來,反而在改元之後的第一個月裡加快了。朝廷需要向天下說明,乾元年間積累的問題,在上元年間一筆一筆清。御史台的廳裡,案卷一疊接一疊,進去問話的人,有真的有問題的,也有只是站錯了地方的。

裴玄策的案子在乾元二年末結了。天寶七年那份文書查明,簽字的是另一個裴姓書辦,與他無涉,御史台行文兵部,案到此為止。他把那份行文放進文書堆,繼續做事,沒有多說一個字。

事情過去了,也沒有真的過去。

朝廷的記性很長。有些事結了案不代表被忘了,只是放在那裡,等哪一天有人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用。謝瑤那份佐證還在案牘裡,她的名字押在上面,那個名字什麼時候被人翻出來,他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

三月,柳景明來了,坐下,沒有繞彎:「你聽說了嗎?御史台在查謝瑤。」

裴玄策放下文書:「查什麼?」

「她那份佐證。」柳景明把聲音壓低:「有人翻了動機,御史台的人替兵部主事出頭寫佐證,說不合常規,要查有沒有私下往來。問了一次,她沒有答,案子升等,現在是正式記錄在案的約談。」

「具體是什麼罪名?」

柳景明看了他一眼,才開口:「現在寫的是動機不明,查下去,往輕說是徇私廢法,御史以私交包庇被調查官員,先免職,再議。往重說,有人要把這件事串成結黨,往這個方向走,那就不是免職的事了,連帶的人都要進去。」

裴玄策沒有說話。

御史的職責是監察百官,御史自己先壞了這個名頭,比一般官員的包庇更難收拾。她在御史台多少年,多少案子,一份佐證把這些全部推倒,不只是降職的事。

「她現在怎樣?」

「撐著。問她,她不說,問到什麼答案都沒有為止。」柳景明停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不能動。」

「不能動就是什麼都不做?」

「對。」

柳景明看了他很久:「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人。」

說完,起身走了。

---

御史台問話的廳,謝瑤在。

對面坐的是她的同僚,兩個共事多年的人,一起查過不少案子。茶盞擺著,沒有人喝。廳裡的光壓著,她在這個廳裡坐過很多次,只是以前她坐的是她同僚的位子。

「謝御史」對面的人先開口,語氣很平:「你寫那份佐證的時間,是在裴主事被正式傳問之前三個月。你自己提出的,沒有人要求你寫。」

「是。」

「為什麼?」

「我在查閱相關案牘的時候,看到一份結論有誤的記錄,有責任提出。」

「結論有誤...」那個人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不急,「謝御史,你在御史台多少年了?見過多少份結論有誤的案牘,有多少次你主動寫了佐證?」

謝瑤沒有回答。

「就這一次」另一個接了話:「偏就是這個兵部主事,偏就是這個時間點,偏就是在案子升等之前三個月。旁人看這件事,會怎麼看,你比我們更清楚。」

她看著他們,沒有動。

「我們直說」對面的人把茶盞往旁邊推了一下,「這件事往輕了查,是動機不明;往重了查,是御史包庇被調查官員,徇私廢法。御史台的人徇私,往重說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凡是和這份佐證沾邊的,都要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再開口,語氣沒有變,但方向換了:「謝御史,你阿爺在這個台裡做了多少年御史中丞,謝家的清名是他一年一年攢下來的。你若被定罪,昔日在他手下辦過事的人,要如何看待謝家往後在這個台裡的臉面?這些,你在寫那份佐證的時候,想過沒有?」

謝瑤看著他,沒有開口。

「謝御史,你去年末,有沒有在公務以外的時辰,到過裴主事的住處?」

廳裡安靜了。窗外初春的風把廊道上的燈籠吹動了一下,光搖了搖,又靜下來。

謝瑤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她沒有辦法回答。她去了,夜裡,便服,在他要被傳問的前一晚。問的人問得這麼精準,手上定然有東西。答「沒有」是謊,拆穿只是時間;答「有」,那份佐證廢了,他的案子重新開,她也跟著進去。

她選擇不說。

「謝御史」對面的人把筆放下,語氣沒有起伏:「你不說,不代表沒有。我們查得到的事你說不說都一樣,只是看你願不願意配合。配合,事情好談。不配合,只能照程序走。今天先到這裡,這幾天不要離開長安。」

她起身,點了一下頭,走出去了。

---

廊道上,初春的光,長安的春天來得晚,這個時節還帶著冬天的涼意。

謝瑤走,步調沒有亂。到了轉角,停了一下,把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問的人手上有多少,她還不確定,但還沒有拿出來。她知道死撐著,等他們找不到實證,等更大的事把這件事壓過去,畢竟這年頭大事太多,但這條路能不能走通,她得再想想。

---

謝府在城南。回到家,謝瑤在外廊換了鞋,侍女迎上來,眼神往裡側了一下,她明白了。

書房的門關著。她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謝父站在書案旁邊,沒有坐,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看她進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回桌上。他快六十了,身形還挺,鬢邊全白,在御史台做了三十年,官到御史中丞,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那種見多了的沉靜讓他站在哪裡都是壓著的。致仕之後在長安住下來,舊識遍佈御史台內外,消息從來不慢。桌上那份薄薄的抄文不是她帶回來的,是他今天讓人去取的,謝瑤進門之前他已經把上面的字看了不只一遍。

「御史台在查你。」他先開口,不是問句,「為了裴玄策那份佐證。」

「是。」

「那個人」他的聲音很平,「是誰?」

謝瑤沒有回答。

「你告訴我,你為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拿謝家的名聲去押?」他把書案旁的椅子往旁邊推了一下。「你覺得這是對的?」

她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高了一度:「你給我說話。」

謝瑤沒有說,直接雙膝就跪了下去。地磚是涼的,書房裡只有那一盞燈,光壓著,把影子拉在地上。

謝父在她面前站著,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在御史台多少年,查過多少案子,你知不知道徇私廢法是什麼意思?我在御史台三十年,親手定過的不計其數,輕重怎麼判,我比你清楚。不只是你,謝家上下,我,你的兩個兄長,牽連進去誰都說不清楚。你那份佐證一旦坐實,朝中還剩幾個人願意站出來講兩句,你自己想過沒有?」

謝瑤跪在那裡,沒有動。

他又問:「你給我一個理由。」

「阿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我知道他對我而言,值得。」

謝父在那裡站著,沒有馬上說話。他在御史台見過各種說法,辯解的,求饒的,硬撐的,沉默的,當然也見過她女兒從小到大的說法。不過是頭一次見到這樣講話不加遮掩修飾的女兒,他知道她說這種話意味著什麼。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你去寫那份佐證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會連累謝家?」

謝瑤沒有說話,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比任何答案都更難聽。謝父沉默了很久,很久。

「知道」他說,聲音低下來,不再是怒,是別的什麼,「你知道,還是去寫了。」

廳裡靜著。她跪在那裡,背是直的,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懇求,只是在那裡,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接著。

他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過了很久才再開口:「我已經讓人去打探了。查你的那兩個,背後有人授意,怕是要殺雞儆猴,要讓這件事有個結果才肯罷手。禮部那邊有個舊識,御史台大夫那裡我明天讓人去探口風。」

他停了一下。「起來。」

謝瑤站起來。

他沒有看她,看著桌上的燈火:「你不要去找那個裴主事。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讓我來安排。」

「阿爺——」

「沒有什麼阿爺」他打斷她,聲音很低,「你今天在這裡跪的這一頓,是你應得的。往後的事,全依我安排。」

暮色從窗外落進來,把謝弘志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影子在牆上靜著。

謝瑤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開口。窗外的梧桐,初春的葉子,薄薄的,風吹過去,響了一聲。

她轉身走出去,把門合上。

---

第二天,兵部廊道,傍晚。

謝瑤往那個方向走,遠遠地在廊道轉角看見裴玄策。她沒有停,步調是平常的步調。快要錯身的時候,停了一下,很短。

「裴主事。」

「謝御史。」

她往前走了。

裴玄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當初謝瑤告訴她的:不要動,不要開口,不要試圖做什麼。他插手,只會讓事情更難,這一點裴玄策自己比誰都清楚,所以就只能靜靜的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

---

傍晚,他在燈下坐著,文書放到一邊,沒有動。

她把自己甚至是整個謝家押進去了,現在他站在外面,只能等。在兵部做了十幾年,做過很多只能等的事,但這一次的等,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樣。

窗外,長安初春,風還是涼的。

他把燈撥亮,提起了筆......


留言
avatar-img
說書的街角
5會員
48內容數
不是每個故事都有結局, 但每個街角,都值得停下來聽一聽。
說書的街角的其他內容
2026/05/11
乾元二年末,史思明稱帝,御史台加快了。 裴玄策接到消息:明天正式傳問,記錄在案。 謝瑤夜裡來了,便服,沒有官銜。他讓她不要再為他的事涉險。 事後她用御史台的語氣告訴他明天第三個問題的答案:那份文書的名字,是另一個裴姓書辦,不是你。 「好好睡一覺,明天去吧」,把門帶上走了。
Thumbnail
2026/05/11
乾元二年末,史思明稱帝,御史台加快了。 裴玄策接到消息:明天正式傳問,記錄在案。 謝瑤夜裡來了,便服,沒有官銜。他讓她不要再為他的事涉險。 事後她用御史台的語氣告訴他明天第三個問題的答案:那份文書的名字,是另一個裴姓書辦,不是你。 「好好睡一覺,明天去吧」,把門帶上走了。
Thumbnail
2026/05/08
乾元二年春,相州敗報一份一份傳進兵部。九節度使六十萬兵馬,在大風揚沙裡潰散了。史思明降而復叛,清查的節奏比秋天更密了。 裴玄策想起去年謝瑤說的那三個字:不要去。 她說:三個月前,她以自己的名義,在案牘裡為他寫了一份佐證。 他問她為什麼? 她沉默很久,才說:.......
Thumbnail
2026/05/08
乾元二年春,相州敗報一份一份傳進兵部。九節度使六十萬兵馬,在大風揚沙裡潰散了。史思明降而復叛,清查的節奏比秋天更密了。 裴玄策想起去年謝瑤說的那三個字:不要去。 她說:三個月前,她以自己的名義,在案牘裡為他寫了一份佐證。 他問她為什麼? 她沉默很久,才說:.......
Thumbnail
2026/05/07
乾元元年秋,去年那份名冊的初稿有了動靜:御史台行文到了,問的是那兩年間兵部主事是否在場監督騰錄?用印是否本人親簽? 裴玄策決定主動去御史台說清楚。謝瑤出現在廊下,說:不要去。 去年她說了很多,今年只有這三個字。 這是他進長安以來,第一次做了一個不是自己算出來的決定。
Thumbnail
2026/05/07
乾元元年秋,去年那份名冊的初稿有了動靜:御史台行文到了,問的是那兩年間兵部主事是否在場監督騰錄?用印是否本人親簽? 裴玄策決定主動去御史台說清楚。謝瑤出現在廊下,說:不要去。 去年她說了很多,今年只有這三個字。 這是他進長安以來,第一次做了一個不是自己算出來的決定。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現在,她能分辨了。 不是每一次心動, 都值得回應; 不是每一個靠近, 都需要接住。 這不是冷漠, 而是一種成熟的界線感。
Thumbnail
現在,她能分辨了。 不是每一次心動, 都值得回應; 不是每一個靠近, 都需要接住。 這不是冷漠, 而是一種成熟的界線感。
Thumbnail
第十七集: 斯文客與燈下人決鬥,未分勝負⋯⋯
Thumbnail
第十七集: 斯文客與燈下人決鬥,未分勝負⋯⋯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第十七集: 當狄風與隨風飄決鬥時,風雨斷腸人突然出現,隨風飄立刻離去⋯⋯
Thumbnail
第十七集: 當狄風與隨風飄決鬥時,風雨斷腸人突然出現,隨風飄立刻離去⋯⋯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第十七集:白的過去 隱藏的回憶 漩渦鳴人絲毫不怕白的飛針⋯⋯
Thumbnail
第十七集:白的過去 隱藏的回憶 漩渦鳴人絲毫不怕白的飛針⋯⋯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