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頭兩章有很漂亮的張力──母女都說著人話,雙方卻有聽沒有懂。愛、恨、怨、憎情緒飽滿無人承接,空氣帶電滋滋作響──讓我忍不住一頁接著下一頁。
然而基本功沒做好也是事實。
角色淪為敘事工具
女兒渡邊彩英的人設是,婚前高材生但婚後辭去工作,靠著擔任律師的丈夫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這也是日本社會傳統、常見的家庭結構。
在小說的前部,透過渡邊彩英第一人稱視角,帶我們看見她日常各種舒心的晃悠。彩英非常滿意自己不同於「媽媽一心撲在工作」的生活。她擁有自己的愛好、時間,無所事事的幸運,甚至懷孕期間接下報酬微薄的翻譯工作,也只是想要圖個紀念,日後好向媽媽說嘴。
中段忽然畫風一轉,變奏曲下得猝不及防。
渡邊彩英一直與丈夫五五分攤生活開銷與房租(?)憂心孩子出生後不免要分擔尿布錢(?)此時,渡邊彩英的工作動機丕變,她需要錢來生活(?)
好大的surprise!!(跌坐地板)
渡邊彩英從幸福家庭主婦瞬間變成愁煩生活費的憋屈妻子;丈夫渡邊則從「希望妻子婚後辭職在家」的傳統暖男,突變成「既要妻子不工作但凡事要求AA制」的無理取鬧男,一心高唱新時代夫妻之獨立宣言。
痾……這不是角色性格轉變,這是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條件設定啊!
其實,這段情節的目的是為了劇情轉向,鋪陳渡邊彩英如何長養出離開丈夫的決心。但作者卻選擇最便宜省事的方式。小說到了結尾,再度超越小說寫作的極限:設定推翻之後還可以再被反推翻。
渡邊彩英深情回顧過往恩愛史、感念丈夫:「他實踐了他的承諾,我們住在氣派的高級公寓裡,他一個人的收入足夠養活我們家,包含未出生的孩子……」
……
作者一定是刻意挑戰讀者智商下限吧!
為了讓故事朝作者想要的方向走,僅靠反覆無常的人設與突兀情節強行推進,是不行的。主人翁的心境轉折與行動,缺乏合理的鋪陳反讓破綻顯眼。細節對不齊,沒道理的人格突變,給人一種作者強行扭瓜之感,真是可惜了原本的漂亮開場。
而做為一個讀者,閱讀中段被作者自打嘴巴的無理翻轉擾亂了原本堆疊起來的情感。當敘事邏輯整個崩壞,我收回對角色的同理,再也無法沉浸其中。
作者介入
《在小山與小山之間》的人設不一致存在每一個角色身上。但更致命的是,作者聲音時不時介入,附身角色,讓角色說出本不屬於他的語言。這特別影響閱讀。母親任蓉蓉尤其時常自我切換,地方大媽忽變心理專家,冷靜自省、吐出專業洞見。
母親任蓉蓉的人設是個地方大媽,23歲生女,一生沒出過縣城。職業生涯就是教同本國中語言教材。為了照顧懷孕的女兒第一次搭機出國,內心恐懼、擔憂,因此在機場鬧了笑話。
母親任蓉蓉與女兒渡邊彩英的相處模式也非常典型。典型的亞洲媽媽──望女成龍,教養風格偏控制型虎媽,講話咄咄逼人、嘮叨、情緒說來就來、有點受害者情結。
女兒渡邊彩英這樣描述:「媽媽總是這樣的,挑剔、愛抱怨、自怨自艾,好像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弄得大家誰都不開心,她也總是成功的。」
描述得很傳神,幾乎完美復刻我媽的模樣(誤)。
然而,母親任蓉蓉總是有突如其來的人間清醒。這就好像,母親任蓉蓉脫下地方大媽的戲袍,忽然改演心理專家。她掛起眼鏡、穿上套裝,坐在診間溫婉表白,翻出媽媽的苦衷,訴說心理機制。
到底是在演哪一齣呢?
「我對我的女兒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她能開心。為了這個我逼她讀書,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但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我自己不開心,又如何能教她開心。』」──母親任蓉蓉
「但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我自己不開心,又如何能教她開心。」句子乾淨有智慧,但不應該是由母親任蓉蓉自剖、自省。這句話是作者的情節設定,作者想要讀者理解的母親困境。
符合地方大媽人設的內心戲只能走到裡:「我對我的女兒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她能開心。為了這個我逼她讀書,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但我一直想不通的是,為什麼她都出人頭地也過上好日子了,還是不開心?』」
目前文本所建構的母親任蓉蓉,她,無法理解外在成就不等於幸福快樂,更別說進一步認知,自己搞不懂的道理亦無法教會別人。特別是任蓉蓉經歷重大創傷後長期憂鬱、厭世、自溺,走不出自己的漩渦。沒有專家的協助或是自我進修,一個觀念傳統、受難的母親如何在女兒懷孕後突然頓悟,洞澈人生真理?
啊……真希望現實人生也可以如此輕易換棚,媽媽的執念可以輕易自我轉化、自我覺醒。
角色沒有足夠的生命轉化歷程,卻得出非凡的智慧洞見,相似的情節同見於,母親任蓉蓉初見女兒渡邊彩英的廚房,從簡陋空間迅速洞悉女兒童年未被處理的創傷。
這是通靈、觀落陰,還是科幻電影的蟲洞穿梭?可能……可能,這是另外一齣《媽的多重宇宙》吧?
創傷情節處理拙劣
現實中,創傷處理不好,經常絆倒人生;虛構裡,創傷處理不好,直接毀掉小說。
儘管母親任蓉蓉看一眼廚房瞬間洞澈兒時創傷導致女兒遠庖廚,然而,在女兒渡邊彩英的生命裡,完全不見創傷痕跡。
作者描繪創傷在母親身上產生巨大的陰影:重度憂鬱、癱瘓生活、丈夫求去、吞藥洗胃、意圖攜女同歸於盡………但創傷在女兒渡邊彩英身上的力度,作者僅勾勒了渡邊彩英對母親情緒化、性情不穩定的埋怨與嫌惡。彩英日常生活也不受影響,為了丈夫渡邊她甚至主動下廚、學做料理,天天還能給自己做蛋炒飯。
既然是埋下母女心結、阻隔彼此靠近的創痛,如此重大的情節設計,渡邊彩英不能一絲沒有創傷的後遺症。

結語:
談論母女關係的小說,邏輯縝密、角色刻劃完整、情節巧妙鋪陳秘密堆疊高潮,國內外都有更優秀的選擇。
最讓我失落的是,小說並沒有做到文案承諾我的事。
我並沒有看見母親得體退出,倒是一次次的介入。尤其開場任蓉蓉宣告「再遠,老娘我就是要飛過去照顧你」,一種你知我知,令人苦笑的壓迫式母愛。這種母愛風格成為血統,下一代無意識複製。
結尾倒數,原堅持保有自我的新時代母親渡邊彩英露骨地變成任蓉蓉2.0。
我讀的一定是恐怖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