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回|阿德知道,問題不在那盞燈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早上九點,門鈴響了。

若安正在講電話。

「不是,我知道今天要給……我等一下補給你,我這邊有人來修東西。」

她一邊講,一邊去開門,手機夾在肩膀旁邊,頭髮還亂著。

門一打開,阿德站在外面。

工具袋有點舊,拉鍊旁邊纏一圈黑色電工膠帶,像快壞了又一直沒換。

他先看見若安的黑眼圈。

再聽見電話裡有人還在講:

「十點前要喔。」

阿德往裡面看一眼。

「燈?」他問。

若安點頭。

「對,你先進來,不好意思。」

阿德進門時,客廳燈還亮著。

外面其實已經很亮了。

陽光照到餐桌一角,連玉蓮的玻璃水杯都亮亮的,可是天花板那圈燈還開著,看起來有點浪費。

也有點像有人一直忘記什麼。

玉蓮原本坐在餐桌旁,一看到阿德就站起來。

站太快,膝蓋還扶一下桌邊。

「不好意思,還讓你跑一趟。」

「沒啦。」

阿德把工具袋放下。

他沒馬上碰面板。

先看了一圈。

桌上還有沒收完的早餐袋。

小澄喝到一半的牛奶。

一張昨天學校通知單壓在遙控器下面。

這不像有人很會用系統的家。

比較像很多事情都還沒空處理。

若安終於把電話掛掉。

她吐一口氣,抓一下頭髮。

「最近有時候會亂跳。」她說,「我媽只是想關燈,可是窗簾會一起動。」

她講很快。

快到像在替這個家解釋。

阿德嗯一聲。

「昨天怎麼按的?」

玉蓮愣一下。

「我就……碰一下而已。」

她說完,又補一句:

「可能我碰太久。」

若安立刻接:

「不是啦,媽,妳可能按到情境。」

她講完,又看阿德。

「這種很常見吧?」

阿德沒回答。

他走到面板前,手指滑一下。

燈暗掉。

再一下。

燈亮回來。

正常。

他又碰一次。

這次燈沒動。

旁邊窗簾卻慢慢滑下來一點。

客廳一下子安靜。

只有軌道摩擦那個細細的聲音還在。

玉蓮立刻站直。

像自己又做錯事。

若安乾笑一下。

「對,就是這樣,有時候它們會一起發瘋。」

阿德低頭看面板。

「誰裝的?」

「裝潢一起做的。」

「原本就這樣接?」

「應該吧。」

若安講到後面,自己也不太確定。

阿德蹲下來,把面板拆開一點。

裡面線其實排得很整齊。

比很多工地都整齊。

沒有燒焦。

沒有鬆掉。

也沒有哪條線特別亂。

他看一會兒,忽然笑一下。

很短。

若安愣一下。

「怎麼了?」

「現在很多都這樣。」

「哪樣?」

阿德拿螺絲起子指一下裡面。

「什麼都想一起。」

若安也笑一下。

「不是比較方便嗎?」

阿德抬頭看她。

「前面方便。」

他講完,又低頭繼續看。

若安沒完全聽懂。

但也不知道怎麼接。

小澄這時候從房間探頭。

頭髮亂到一邊翹起來。

「修好了喔?」

「還沒。」若安說。

小澄走過來,直接站到阿德旁邊。

「這個昨天又亂掉喔?」

玉蓮立刻說:

「沒有亂掉,是阿嬤不會按。」

小澄看她。

「可是它本來就很容易按錯啊。」

若安:

「小澄。」

小澄縮一下脖子。

「我又沒說阿嬤。」

阿德忽然笑出聲。

真的笑那種。

「你很敢講欸。」

小澄立刻得意。

「因為我有看過它自己亂跳。」

阿德點點頭。

「我也看過。」

小澄一下靠更近。

「真的喔?」

「嗯。有一次窗簾半夜自己打開,屋主嚇到以為家裡有東西。」

小澄眼睛立刻亮起來。

「鬼喔?」

「Wi-Fi。」

阿德說完,自己先笑。

小澄也笑出來。

連玉蓮都忍不住笑一下。

客廳那個緊緊的感覺,忽然鬆一點。

阿德重新把面板蓋回去。

然後把情境切掉,只留最單純的燈。

按一下。

燈關。

再一下。

燈亮。

窗簾沒動。

冷氣沒動。

音樂也沒動。

「先這樣。」阿德說。

若安看一眼。

「這樣就好了?」

「嗯。」

「不用換?」

「不用。」

若安鬆一口氣。

真的那種肩膀掉下來的鬆。

「我還以為又要重弄。」

阿德站起來。

「不是壞掉。」

他停一下。

抓抓後頸。

像在想怎麼講。

「現在很多東西太愛接一起。」

玉蓮坐在旁邊,沒出聲。

阿德看她一眼。

「年輕人會覺得方便。」

「老人家會怕按錯。」

玉蓮愣一下。

沒想到他會直接講。

可是那句話從阿德嘴裡出來,不太像安慰。

比較像他真的看過很多次。

若安站在旁邊,忽然有點尷尬。

「我本來只是想讓她方便一點。」

阿德點頭。

「我知道。」

他講得很自然。

沒有那種「妳做錯了」的意思。

反而更像:

很多人都是這樣開始的。

小澄這時候又問:

「那現在窗簾不能動了喔?」

阿德看他。

「可以動。」

「那為什麼不要?」

「因為你阿嬤現在先學燈就好。」

小澄喔一聲。

居然真的懂了。

「像遊戲先新手模式?」

阿德笑出來。

「差不多。」

小澄點點頭。

「那之後再解鎖。」

若安本來想糾正他。

可是聽完,又忽然有點累。

她沒說話。

阿德蹲下來收工具。

其實他什麼都沒換。

沒重拉線。

沒換面板。

也沒修什麼故障。

只是把一些會一起動的東西拆開。

若安送他到門口。

「今天真的謝謝。」

阿德穿鞋穿一半,忽然停一下。

「其實妳媽不是學不會。」

若安看他。

阿德低頭拉鞋跟。

「是她不知道按下去,後面還會跑出什麼。」

若安愣住。

阿德自己講完,也像覺得有點多。

他很快站起來。

「先這樣用啦。」

門關上後,客廳安靜下來。

玉蓮低頭慢慢喝水。

手還捧著杯子。

若安站在那片面板前。

看很久。

她本來想再教一次。

可是忽然發現,媽媽剛剛每次伸手之前,都會先看她。

像在確認:

這次會不會又做錯。

若安胸口忽然有點悶。

她轉身去抽屜翻一下。

翻到一半,還把橡皮筋跟舊發票一起拉出來。

最後找到一張黃色便條紙。

她低頭寫:

燈:按一下就好

寫完後,停一下。

又差點補:

不要長按。

她筆尖停在紙上。

最後沒寫。

只把紙貼上去。

那片原本黑黑亮亮的面板旁邊,忽然多一小塊黃黃的紙。

有點醜。

也有點像這個家第一次留下手寫的東西。

玉蓮抬頭看一眼。

很快笑一下。

「這樣比較記得住。」

若安嗯一聲。

沒有說:

其實妳以前不用記這些。

留言
avatar-img
創造者的智環研究室
0會員
13內容數
這不是科幻小說。 是 365 個正在發生的故事。 一個不敢半夜關燈的老人。 一個在 App 裡看見前任名字的母親。 一個在遊戲裡分配誰能進房間的小孩。 我們以為在升級生活。 越升級,家越不像自己的。 這 365 回,要把它慢慢說清楚。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風險不是阻礙,而是提醒我們在技術浪潮中保持警醒;唯有看見暗礁,才能駛向更廣闊的未來海域。 🌊
Thumbnail
風險不是阻礙,而是提醒我們在技術浪潮中保持警醒;唯有看見暗礁,才能駛向更廣闊的未來海域。 🌊
Thumbnail
探索如何讓 倫理與規範走向持續化,並在快速變動的技術背景中,保持 價值穩定 與 靈魂的自主性。
Thumbnail
探索如何讓 倫理與規範走向持續化,並在快速變動的技術背景中,保持 價值穩定 與 靈魂的自主性。
Thumbnail
智慧擴展的真正目的,並非讓 AI 接管我們的思考,而是讓人類成為更完整的自己。 AI 可以提供邏輯的速度與資料的廣度,但 賦予選擇意義的力量,始終來自人類的心靈。
Thumbnail
智慧擴展的真正目的,並非讓 AI 接管我們的思考,而是讓人類成為更完整的自己。 AI 可以提供邏輯的速度與資料的廣度,但 賦予選擇意義的力量,始終來自人類的心靈。
Thumbnail
AI不是「客觀真理的傳遞者」,而是一種「塑造知覺的力量」。 真正的關鍵在於: 我們是否能在這股力量中,仍然保持自我清醒, 並用覺察與價值觀來導航?
Thumbnail
AI不是「客觀真理的傳遞者」,而是一種「塑造知覺的力量」。 真正的關鍵在於: 我們是否能在這股力量中,仍然保持自我清醒, 並用覺察與價值觀來導航?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死亡提供終結,讓敘事封存並賦予世代意義; 永生或換殼則打破終結,要求我們重新定義責任、關係與自我更新的方式。
Thumbnail
死亡提供終結,讓敘事封存並賦予世代意義; 永生或換殼則打破終結,要求我們重新定義責任、關係與自我更新的方式。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