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黑曜石

陳主委說七點，她的意思是七點整，不是七點五分。 陸沉第一天遲到了三分鐘，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比任何話都有效。第二天他六點五十五分到，她點了個頭，算是認可。 每天早上的功課是靜坐四十分鐘，然後陳主委給他一個問題，不用回答，帶著問題去上班，晚上回來再說。 第一天的問題是：「你今天感覺到什麼？」 陸沉上班，開會，盯報表，吃外送，下班，回廟，說：「沒有。」 陳主委說：「再想。」 他想了一下，說：「茶水間有個同事，今天靠近他的時候，胸口有點悶。」 她點頭。「那個悶，是你的感覺，還是他帶來的？」 陸沉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他說。 「好，」她說，「明天繼續觀察。」 就這樣，每天一個問題，每天一個觀察，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人告訴他對不對。靈台像是一個他剛拿到的樂器，陳主委不教他怎麼彈，只叫他每天聽自己發出什麼聲音。 有時候他覺得這樣學太慢，有時候又覺得，好像只能這樣學。 --- 那個茶水間的同事叫建宏，業務部的，個性話多，每次倒咖啡都要聊十分鐘。陸沉觀察了三天，發現每次靠近建宏，胸口那個悶是固定的，不是自己的情緒，是從外面來的，像是有人把一塊濕布輕輕搭在他胸口。 第四天他回去跟陳主委說。 她問：「建宏這個人，你觀察到什麼？」 陸沉想了一下。「他話很多，但眼睛是空的，像是一直在說話但沒有真的在講什麼。」 「他身上有東西，」陳主委說，「不是跟著他的，是他自己帶出來的，壓力、焦慮、長期累積的負能量，這些東西會往外擴散，靈台敏感的人靠近會有感覺。」 「那我要怎麼辦？」 「保持距離，」她說，「或者學會不被影響，但那是之後的事，現在先保持距離就好。」 陸沉點頭，把這件事記下來。 靈台不是只用來感覺靈體，它感覺的東西比他以為的更多，更細，更日常。這讓他有點措手不及，也有點著迷。 --- 週六早上靜坐完，陸沉在廟裡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走。 帝君的神像在燭火裡沉靜如常，香煙細細直上，廟裡有幾個香客進來上香，說了幾句話，又出去了，他就這樣坐著，讓廟裡的安靜在他身邊流動。 出門的時候，他沒有特別的計畫，只是想走走。 台南的週六早晨很好，騎樓下擺著菜攤，廟前廣場有人在打太極，巷子裡的老榕樹把陽光切成碎片灑在地上。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走過早餐店、走過舊書攤、走過一排剛開門的小店—— 然後在一間店門口停下來。 店面不大，木頭門框，窗台上擺著幾顆大石頭，玻璃上貼著幾個字：**山海石屋**。裡面透出來的光線是暖的，隱約能看見架子上排著各種顏色的礦石。 陸沉站在門口看了一下，走進去。 店裡有淡淡的香氣，不像廟裡的沉香，比較輕，像是木頭和泥土混在一起。架子上的礦石按顏色排列，紫的、粉的、白的、綠的，每一顆都有一個小牌子，寫著名字和屬性。老闆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頭髮紮著，正低頭在做什麼，抬起頭說了聲「歡迎」，又低下去了。 陸沉沿著架子慢慢走，看著那些石頭。 他沒有特別在找什麼，只是看著，礦石在光線裡各自發著光，紫水晶的晶柱，粉晶的圓球，月光石的奶白，每一顆都漂亮，但都只是漂亮，沒有別的。 然後他走到角落的架子旁，停下來。 那裡放著一排黑色的石頭，表面光滑，像是把光吸進去了，不反光，只是沉沉地黑著。他站在那裡，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警報，不是那種叫他走的感覺，是另一種——像是認出什麼，平靜的，篤定的，像是你在人群裡忽然看見一個你認識的臉。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顆，圓的，大概比硬幣厚一點，放在掌心。 那個感覺更清楚了。 他看了一下小牌子：**黑曜石。阻擋負能量，防止靈體入侵，切斷不好的連結。** 他把石頭握在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櫃台。「這個多少？」 老闆抬起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個價格。 陸沉付錢，把黑曜石放進口袋，走出店門。 他站在騎樓下，把石頭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看。 黑的，沉的，光線照在上面，沒有反射，只是把光收進去。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要買這個，靈台叫他拿，他就拿了，就是這樣。 --- 那天下午，白髮老人坐在廟埕的石椅上。 陸沉走過去，在旁邊坐下，把黑曜石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遞給老人看。「我早上去一間礦石店，感覺到這個。」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接，只是看了看，點了個頭。 「買得好，」他說。 「它可以用來做什麼？」陸沉說，「牌子上寫說可以防靈體入侵。」 「可以，」老人說，「你現在靈台亮著，又還不會完整保護自己，戴著它可以幫你擋一些你還沒能力擋的東西。」 「怎麼戴？」 「左手，」老人說。 「為什麼是左手？」 老人把一片鳳梨送進嘴裡，慢慢嚼，沒有回答。 陸沉等了一下，發現他不打算說，換了個問題：「戴手環還是放口袋？」 「手環比較好，貼著皮膚，」老人說，「你去找一條合適的繩子，自己穿起來。」 陸沉低頭看著掌心那顆黑曜石，黑的，沉的，胸口還是那個平靜篤定的感覺。 「老人，」他說，「你為什麼每次都不把話說完？」 老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點像是在笑的東西。「說完了，你就不用自己去想了。」 陸沉沉默了一下，把黑曜石握在手裡，站起來。「我去找繩子。」 老人低頭，繼續吃他的鳳梨。 --- 當天晚上，陸沉在租屋處的桌前，用一條黑色的蠟繩把黑曜石穿好，綁在左手腕上，紅線在內，黑曜石在外。 他舉起手，在燈光下看了一眼。 黑曜石沉沉地靠在手腕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強，像是有個東西在那裡守著。 他把手放下，打開電腦，看了一下明天的工作行程，關掉，躺上床。 左手腕涼涼的，黑曜石貼著皮膚，那個平靜篤定的感覺還在。 他閉上眼睛。 *為什麼是左手。* 這個問題在黑暗裡轉了一圈，他沒有答案，但也沒有很急，就讓它轉著。 等哪天他知道了，他就知道了。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