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清除

隔天一早，陸沉比平常早半個小時出門。 他沒有去辦公室，他請了半天假，傳訊息給主管說身體不舒服，主管回了一個「好好休息」，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往文武廟走。 台南的早晨還帶著昨夜的涼，巷子裡早餐店的油煙味飄過來，他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推開廟門。 陳主委已經在了。 她坐在角落的舊桌旁，面前攤著帳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比平常久。 「你昨晚來過。」不是問句。 「嗯。」陸沉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來，「老人說靈台亮了。」 陳主委把筆放下，把帳冊合起來，這個動作的意思是：現在只談這件事。 「你感覺到了嗎？」她說。 「感覺到了，」他說，「但我不知道怎麼用。」 「先不談怎麼用，」她說，「那個跟著你的東西，還在嗎？」 陸沉把注意力放到胸口，讓那個感覺去找。昨晚從文武廟回去，那個背後被盯著的感覺輕了很多，但沒有完全不見，像是退到更遠的地方，還在，只是沒有那麼近。 「還在，」他說，「但遠一點了。」 陳主委點頭，站起來，走到供桌旁，從抽屜裡拿出幾樣東西放在桌上——一小瓶符水、一張折起來的符令、還有一條紅線。她把東西排好，轉過來看他。 「你知道它為什麼昨晚退遠了嗎？」 陸沉搖頭。 「你回到廟裡，靠近帝君的神威，它不敢靠太近，」她說，「但你離開廟，它還是會跟著。靈台亮了，你對它就像一盞燈對飛蛾，你走到哪，它跟到哪。」 「老人說靈台越亮，跟著的越多，」陸沉說，「那我是不是一直會這樣？」 「你學會保護自己之後就不會，」陳主委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但在那之前，你要先把這個清掉。」 她拿起符水，遞給他。「站起來。」 陸沉站起來，她繞到他背後，他聽見她低聲念了幾個字，不是他認識的語言，像是很古老的東西，每個字落下來都帶著某種重量。然後她把符水在他背後輕輕噴了幾下，涼的，帶著淡淡的草藥氣味。 「你感覺到什麼？」她說。 陸沉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到背後，那個地方。 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他的動作，是那個東西，像是被水碰到的蟲，往旁邊躲，但沒有離開，只是往更邊緣的地方縮了縮。 「它在躲，」他說，「但沒有走。」 「正常，」她說，走回到桌前，拿起那張符令，「這個你帶著，符水是把它逼出來，符令是把它封住不讓它亂動，等一下帝君面前擲筊，請示帝君之後，才能做最後的清除。」 她把符令折好，遞給他。陸沉接過來，那張紙薄薄的，上面的朱砂字跡是手寫的，細密，他看不懂。 「主委，」他說，「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說。」 「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是什麼時候？」 她在椅子上坐回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說多少。 「二十五歲，」她說，「比你晚兩年。」 「也是靈體？」 「比你的麻煩，」她說，「但都過來了。」她拿起筆，翻開帳冊，像是那個話題到此為止，「去帝君面前擲筊，問清楚了再回來找我。」 --- 陸沉在帝君面前跪下，拿起筊杯，閉上眼睛。 廟裡的香煙一如往常，細細直上，燭火安靜地燃著。他把那個東西的事在心裡說了一遍，然後問： *帝君，今天可以清除這個靈體嗎？* 擲。 木片落地，翻滾，停定。 一弧一平。 **聖筊。** 他又問：*請帝君護佑，讓陳主委順利幫我清除。* 再擲。 還是聖筊。 他把筊杯放回托盤，對帝君鞠了一躬，走回陳主委那裡。「聖筊，兩次。」 她點頭，站起來，把那條紅線拿起來，在上面打了三個結，每打一個結就低聲說幾個字，然後把紅線遞給他。「綁在左手腕，貼著皮膚。」 他照做，紅線細，但綁上去之後手腕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緊，是某種安穩，像是什麼東西把他框住了。 陳主委走到他背後，這次沒有噴符水，只是站在他後面，低聲念著，聲音比剛才更沉，每個字落地都像是有重量。 陸沉閉著眼睛，把意識放到背後那個地方。 那個東西在動，這次動得更厲害，不是在躲，是在掙，像是被什麼抓住了，想往外跑，但跑不掉，越掙越緊，然後—— 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掉，是忽然就不見了，像是一個聲音被切斷，背後那個被盯著的感覺，三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完全不見了。 陸沉站在原地，睜開眼睛。 廟裡很靜，香煙細細直上，燭火沒有動。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來，肩膀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他自己之前沒有意識到那個重量，但現在它不見了，才知道原來一直壓著。 「好了，」陳主委走回桌旁坐下，聲音平靜，像是剛才只是做了一件例行的事，「那條紅線戴七天，七天後拿來廟裡燒掉。」 「謝謝主委，」陸沉說，「我……這要收費嗎？」 她看了他一眼，拿起筆。「你下週開始每天來，繼續靜坐，繼續跟帝君學，這樣就夠了。」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低頭寫帳冊的樣子，說不出的感覺，不完全是感謝，比感謝更複雜，像是某個地方安了一個他一直不知道缺著的東西。 「主委，」他說，「我下週開始，早上來。」 「嗯，」她說，「七點，別遲到。」 陸沉把符令收進口袋，走出廟門。 台南的早晨已經全亮了，陽光把文武廟的屋脊照得透亮，剪黏的釉彩發著光，廟埕的雞蛋花開了幾朵，白的，落在石板地上。 他站在廟埕，把左手腕舉起來，看著那條紅線。 細，三個結，平凡得像是路邊賣的那種。 但背後是空的，乾淨的，那個被盯著的感覺，真的不見了。 他放下手，走出巷子，掏出手機，打給公司請下午的假。 主管說好好休息，他說謝謝，掛掉。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在巷口站了一下，想了想，傳了一條訊息給媽媽： *媽，我最近重新開始去廟裡了。不用擔心，我很好。* 傳送。 她過了幾分鐘回來：*廟裡很好，多拜拜，帝君保佑。* 陸沉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往早餐店的方向走，買了豆漿和蛋餅，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慢慢吃，讓台南的早晨在他旁邊流動。 左手腕的紅線還帶著涼意，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吃他的蛋餅。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