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將就

第五章結尾那個感覺，陸沉把它放了很久。 胸口那盞燈，他以為它會繼續亮下去，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會不一樣，以為帝君會再給他一個訊號，告訴他下一步是什麼。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繼續每天去文武廟，繼續靜坐，繼續讓那句話在心裡轉。陳主委繼續給他功課，繼續用兩三個字打發他的問題。白髮老人再也沒有出現。胸口偶爾還有那個感覺，但越來越淡，淡到他不確定是真的還是他在自己說服自己。 一個月過去。 兩個月過去。 他開始在靜坐的時候問自己：這樣到底有什麼用？ 那個問題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他把它壓下去了。第二次，他忽略了它。但它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他坐在蒲團上，帝君的神像就在面前，他腦子裡轉的不再是心如止水，而是：*我在這裡坐了快三個月，我的靈台到底有沒有在亮，還是說，根本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一個找不到工作的人，把時間花在廟裡，騙自己這叫做修行？* 那天他走出廟門，在廟埕的石椅上坐了很久。 他想到那個白髮老人，想到他說的靈台、說的帝君選的人，想到他消失在陽光裡的背影。他試著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把這些事情排列出來，看起來像什麼——一個剛畢業、不知道要幹嘛的年輕人，走進一間廟，遇到一個來歷不明的老人，說了一堆說不清楚的話，然後消失了，然後他就在這裡坐了三個月。 他把這個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租屋處，打開存款APP，看著剩下的數字。 三個月後，存款剩下三分之一。 他把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求職網站，把履歷更新了一遍。 投出去的第三天，一間貿易公司的HR打來，說他條件不錯，問他什麼時候可以面試。他說這週都可以，對方說那就週四下午兩點。他說好，謝謝，掛掉電話，坐在租屋處的桌前，看著窗外巷子裡的榕樹，葉子在風裡動了動，然後停了。 他去面試，穿了那件只穿過兩次的白襯衫。 主管問他為什麼畢業後有一段空白期，他說在調整狀態，主管點點頭，說年輕人這樣也好，問了幾個業務相關的問題，他都答上來了。面試結束，握手，說我們會再通知你。 走出辦公大樓，台南的陽光很烈，他站在騎樓下，掏出手機，發了訊息給媽媽：*今天去面試了。* 她秒回：*怎麼樣？感覺好嗎？* 他想了一下，回：*還可以。* 她傳來一個大拇指的貼圖。 --- 錄取通知在隔天下午來。 他看著信件，薪水、職稱、報到日期，跟當初那份沒去的offer幾乎一模一樣，連辦公室的格局他都能想像得出來。他在信件頁面停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點了回覆，打上：*您好，感謝錄取，我確認接受，報到日期沒有問題。* 傳送。 他把電腦闔上，拿起外套，走出門，往文武廟的方向走。 那天他在帝君面前坐了很久，比平常都久，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坐著。廟裡很靜，香煙直上，帝君的臉在燭火裡沉靜如舊。 他起身，對神像鞠了一躬，比平常深一點。 「帝君，我要去上班了，」他輕聲說，「我會繼續來的。」 廟裡沒有回應。 他走出廟門，夕陽把文武廟的屋脊染成暗金色，剪黏的釉彩最後亮了一下，然後光收走了。 --- 一開始，他真的有繼續去。 上班的頭兩個禮拜，他早上七點出門，傍晚六點下班，繞路去文武廟坐半個小時，再回租屋處吃飯。陳主委有時候還在，看見他點個頭，說：「去上班了？」他說對，她說：「好，繼續來。」 但第三個禮拜，公司有個專案趕deadline，他連續加班到九點，回到租屋處只想躺下去，廟的方向繞不過去了。 他告訴自己，明天補回來。 但明天又有別的事，後天也是。 一週去一次變成兩週去一次，兩週一次變成他已經記不得上次去是什麼時候。某個週末他本來打算去，結果睡過頭，起來已經快中午，就算了，下週再去。 下週他去了一次，在蒲團上坐了沒多久，腦子裡全是工作的事，專案進度、同事的一句話、主管發的一封信，靜不下來，坐了二十分鐘就站起來走了。 他站在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帝君的神像。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愧疚，比愧疚更模糊，像是什麼東西放在很遠的架子上，他伸手搆不到，但也沒有很急著去搆。 他轉身，走進台南的夜裡。 --- 半年過去，他幾乎沒再去過文武廟。 工作上了軌道，薪水準時入帳，媽媽的訊息從催促變成了問候，偶爾傳食譜給他，說天氣涼了記得加衣服。他在公司慢慢認識了幾個同事，會一起叫外送，偶爾下班去喝一杯。 日子過得下去，甚至還不錯。 但那個感覺還在。 不是每天，也不是每件事，但有時候坐在辦公桌前，或是走在路上，忽然會有一瞬間——某個東西從胸口路過，輕輕的，像是有人從遠處叫了他一聲，他轉過頭，什麼都沒有。 他學會了忽略它。 然後某個週二的下午，他在整理檔案，忽然感覺到，辦公室裡有什麼東西，站在他背後。 他沒有立刻回頭。 他繼續看著螢幕，告訴自己是錯覺，是工作太累，是空調的風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但那個感覺沒有走，它就這樣站在他背後，不動，不說話，像是在等他。 他慢慢地，把頭轉過去。 辦公室裡什麼都沒有，同事們各自盯著電腦，日光燈白白地照著，影印機在角落發出規律的聲音。 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那個東西還在。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