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那間廟

那是一個普通的週三下午。 陸沉坐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上的報表，窗外的台南還有陽光，同事們各自低頭工作，影印機在角落規律地嗡嗡作響，茶水間傳來有人在倒水的聲音。 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座位右後方，有什麼東西。 不是人。他知道那個方向是走道，最近的同事在三步外，沒有聽到腳步聲。但那個感覺很具體——不是空調的風，是一種有重量的存在，就站在他背後，靜靜地，看著他的後腦勺。 他沒有立刻回頭。 他告訴自己是錯覺，是最近睡不好，是昨晚那杯咖啡喝太晚。他繼續看著報表，把游標移到下一格，輸入數字。 那個東西沒有走。 他把頭緩慢地轉過去。 走道是空的，日光燈白白地照著，一切如常。 他轉回來，繼續工作，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想。 但那個感覺，在他心裡某個很小的地方，留了一個印子。 --- 接下來三個禮拜，它斷斷續續地出現。 辦公室、回家的路上、深夜躺在床上快睡著的時候。他試著用各種方式解釋它：壓力、失眠、工作量太大。他去便利商店買了助眠保健食品，吃了一週，睡眠好了一點，但那個感覺沒有消失。 他從來沒有想到文武廟。 那段日子放在記憶裡某個很遠的地方，像是另一個人的故事。他現在的生活是報表、會議、外送便當，是每個月薪水入帳媽媽傳來的大拇指貼圖，是週末睡到中午。 日子過得下去。 只是那個東西一直在。 --- 財務部的志明在茶水間碰到他，看了他一眼說：「你最近氣色很差，有沒有感覺被什麼東西跟著？」 陸沉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 志明壓低聲音，介紹了一間廟，說台南在地人都知道，去收驚就好了。 陸沉把地址存進手機。他沒有想太多，只是很累，累到願意試任何一個可能有用的方法。 --- 那間廟在市區邊緣，週六下午，陸沉按著地圖走進一條陌生的巷子。 廟在盡頭，比文武廟大，但門面舊得像很久沒整理過。屋脊的剪黏缺了幾角，石板縫裡長著深色的苔，褪色的燈籠在午後陽光裡顯得暗。 陸沉在廟門口停下來。 有什麼不對勁。 他說不清楚，只是這裡的空氣和某個地方不一樣，那個記憶很遠，他一時想不起來是哪裡。這裡的空氣是往外散的，混濁，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膩，像是很久沒有開窗的房間。 他走進去。 正殿香爐燒著好幾把香，煙很濃，眼睛有點不舒服。神龕上擠著好幾尊神像，風格不一，有的金漆鮮亮，有的古舊斑駁，像是從不同地方收集來的，排在一起有點違和。 偏殿傳來鑼鼓聲，他往那裡走，穿過一道窄門，看見一個穿紅衣的乩童在搖晃，身形誇張，旁邊兩個人扶著他，神情緊繃。 就在這一刻，胸口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上衝。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整個身體像是被按了一個他不認識的開關，從胸腔一路傳到指尖，悶的，急的，像是警報，沒有聲音，但他全身都感覺得到。 他退了一步，背抵到門框。 胸口在說：*走。這裡不對，走。* 「來收驚？」廟祝站在他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臉上帶著笑，但那個笑沒有進到眼睛裡，視線在他身上停了有點久。 「我先走，」陸沉說，已經往廟門走，「謝謝。」 「你身上有東西，不處理的話——」 「謝謝。」 他走出廟門，走過廟埕，走出那條巷子，走到大路上才停下來。 陽光很烈，他讓它照在臉上，讓胸口那個警報慢慢退下去。 他站在那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那個感覺，他不知道是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在那間廟裡會那麼大聲。但他想起這三個禮拜，那個東西出現在他背後的時候，胸口也有一個反應，他一直以為是緊張或疲勞。 現在想起來，那個反應，和剛才在廟裡的感覺，是同一種東西。 只是剛才大了很多。 他把手放在胸口，站了很久。 腳開始動，他低頭看，才意識到自己在往哪裡走。 --- 文武廟的廟門開著。 裡面的香煙細細直上，帝君的金漆在燭火裡沉靜發光，和半年前一模一樣。 陸沉站在廟門口，看著裡面，喉嚨忽然有點緊。 「你回來了。」 白髮老人坐在廟埕的石椅上，手上還是那盤鳳梨，夕陽把廟埕染成橘金色。 陸沉走過去，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間廟，」他說，聲音有點啞，「我一走進去就覺得不對，胸口有個東西一直叫我走。」 老人沒有急著說話，把一片鳳梨送進嘴裡，慢慢嚼。 「那是什麼感覺？」陸沉說，「這三個禮拜它一直出現，我不知道是什麼。」 「你不知道，」老人說，「但你聽它的。」 「因為不得不，」陸沉說，「它太大聲了。」 老人點了點頭，把鳳梨盤放在膝蓋上，像是在想要從哪裡說起。 「跟著你的那個，是靈體，」他說，「靈界的東西有趨光性，會被有光的人吸引。你的靈台這半年一直亮著，它感覺到了，就跟過來，吸附在你身上，慢慢吸你的能量。」 陸沉怔了一下。「所以我這三個禮拜一直很累——」 「是它在吸，」老人說，「你的靈台越亮，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常發生。以後跟著你的，不只一個。」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那要怎麼辦？」 「要學怎麼保護自己，」老人說，「但那是之後的事。今晚，你先進去，跪在帝君面前，把這半年的事說一遍，不用解釋，不用道歉，就是說。」 「說完之後呢？」 「說完你就知道了。」老人把鳳梨盤放在石椅上，站起身，往廟門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帝君等你很久了。」 然後走進去，燭火的光把他的輪廓模糊掉，消失了。 --- 陸沉在蒲團上跪下來，抬頭看帝君的臉。 燭火把神像臉上的光影切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丹鳳眼低垂，《春秋》握在掌中，一如初見。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說話。 他說了這半年。投履歷、面試、第一天上班，說了漸漸不再來廟裡，說了胸口的感覺他學會了忽略，說了那個東西開始跟著他，說了那間廟裡的香煙和廟祝的眼神，說了他站在大路上腳自己往這裡走。 說完，廟裡很靜。 然後，胸口那個東西，緩慢地，溫的，像是一盞很久沒有開的燈，有人從遠處轉動了開關，光從燈芯慢慢透出來，不刺眼，但清楚，清楚到他沒有辦法再說這是錯覺。 他把手放在胸口。 這個感覺，他認得。 第五章那晚，廟裡香煙向他傾來的那一刻，他感覺過，他以為是燭火讓他產生了錯覺，以為說完心裡的話之後比較輕，就是這樣而已。 但不是。 那個燈那時候就開始亮了，只是他不知道，然後他離開，離開了半年，燈還在，他只是沒有回來看它。 帝君的香煙，在這一刻往他的方向輕輕傾過來，長長的，像是一個無聲的確認，然後緩緩退回去，直直地升上去，消失在廟頂的黑暗裡。 陸沉跪在蒲團上，沒有動，眼眶有點熱，他自己也沒有料到。 他不知道靈台能做什麼，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走，不知道那個跟著他的東西算什麼，也不知道那間詭異的廟和這裡的差別，他能不能說清楚。 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胸口的燈亮著，穩穩的，不大，但在。 他對帝君的神像深深鞠了一躬，低下頭，閉上眼睛，讓那個光在胸口安靜地燃著。 他回來了。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