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一連數日,太后都沒有再提那條帕子。
宮裡日子還是照舊走。晨起請安,午間侍膳,午後若太后有興致,便陪著看一會兒佛經、園中花木,或者品外頭哪一處新送來的時鮮。她依舊是最穩妥的那一個,說話不多,步履輕緩,遞盞添茶都恰到好處。若不是她自己心裡知道,有些地方已經變了,只怕旁人看來,仍與從前沒有兩樣。
可太后看人的眼光,從來不是像旁人那樣看。
她只是不說。
越是不說,她心裡反而越發不安。那天慈寧宮裡一時忘形,像是心底那點不該有的念頭被風掀開了一角,雖只露了半寸,卻夠讓太后看得明明白白。她原以為太后隨後總要敲打她幾句,可都沒有。太后照舊待她和氣,甚至有時比從前還更留意幾分。這種和氣不但沒有叫她放下心,反而讓她更覺得無處可躲。
那一天午後,盼了幾天的日頭終於來了。前幾日的細雨把院中青石洗得一塵不染,陽光照在上頭,亮得幾乎晃眼。太后午睡起來,精神尚好,叫人在窗下擺了小炕桌,又讓她陪著一道看新送來的絹畫冊頁。她坐在下首替太后翻頁,指尖壓著薄薄的絹邊,一頁一頁翻得很慢。畫上是宮苑花鳥,筆致清雅,太后看了幾眼,卻似乎並不真正上心,只偶爾問一句「這是誰的手筆」,她低聲答了,殿中便又靜下來。
靜了半晌,太后忽然道:「前兒個皇帝來時,你怎麼不敢看他?」
她手上一頓,險些把那頁畫翻重了。
「臣妾不敢失儀。」
太后嗯了一聲,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她抬手拿起案上一枚佛手,慢慢在掌中轉著,語氣平平:「你倒是從來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她垂著眼,沒有接話。
太后又道:「這些年,你在哀家跟前確實盡心。晨昏不懈,寒暑不輟。旁人做得到的你做,旁人做不到的,你也做。若論這宮裡誰最叫哀家省心,倒真只有你。」
她仍舊低頭,趾尖卻已經悄悄蜷起來了。太后並不單只是在誇她。她聽得出來,這話裡像還壓著後半句,只是不知道何時會落下來。
窗外一陣風過,竹影在窗紙上輕輕晃了晃。太后把手裡那枚佛手放回去,終於轉頭看向她。
「可你就打算這樣過一輩子麼?」
她心口猛地一跳,連呼吸都窒了一下。

太后:你就一輩子只打算在我跟前盡心麼?
太后看著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就一輩子只打算在我跟前盡心麼?」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像往耳邊湧了過去。明明沒他人說話,可她卻像聽見自己心裡那層早已被壓得極好的東西,一下被這一句話掀得嘩嘩地響。
她立刻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
這幾個字她說得很快,像是再慢一點,就會把旁的什麼也跟著帶出來。可太后偏偏不讓她就這樣糊弄過去。
「不敢什麼?」太后問。
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涼意從額前一路透進去。她能感覺到太后的目光穩穩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急,也不逼,可正因如此,才叫人更無處可逃。
「臣妾……只知盡心侍奉太后,別的從不敢想。」
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太輕了,輕得像一根羽毛,外頭一點風就能吹走。
太后聽了,竟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像水面掠過一絲波紋,轉瞬便平了。
「從不敢想?」她慢慢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你若當真從不敢想,前兒那條帕子就不會從袖子裡露出來了。」
她整個人一下僵住,連後背都麻了。
原來太后不只是看見,而且是一直記著。
她的指尖扣進掌心,幾乎要掐出印子來。她不是不想替自己分辯幾句,說那只是見皇上咳得厲害,一時忘了分寸。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都顯得太虛。太后不是旁人,太后看得出來。她若再強加辯解,只會更加地不堪。
太后見她不語,語氣反倒緩了些:「你也不必怕。人心不是死的,誰還真能一輩子只照著規矩活麼。」
她聽見這句,心裡竟有一瞬的酸意往上湧。不是委屈,是一種被人看穿了之後無處可藏的狼狽。她這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照著規矩把自己活得像一張平平整整的紙,如今卻被太后輕輕一句話,便看見底下其實也有褶、有痕、有不敢攤開來見人的東西。
「臣妾不敢妄求。」她終於說。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覺得皇帝看不見你,是因為你不好?」
她怔了一下,竟不知該怎麼答。
這問題太直,直得不像太后平日會問的話。可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卻比她的嘴更快地答了:不是。她其實早就知道,不是自己不好。只是皇帝眼裡有別的人,別的事,別的不得不顧的前朝後宮;她從來不在那些最先被看見的地方。
太后見她久久不語,便自己接了下去:「從前不是你不好,是皇帝沒往你這裡看。」
這句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太后說。可不知是不是因為今日前面那句「你就一輩子只想在我跟前盡心麼」已經先把她心裡那層窗紙捅破了,此刻再聽這話,她竟覺得胸口像被人輕輕按了一下,酸中帶著一點不可思議的熱。
太后又道:「富察家、高家,各有各的要緊之處。那時候有那時候的安排。你不在皇帝當時要看的地方,並不代表你就不值當他看。」
她的眼睛微微發熱,卻不敢抬頭。她知道自己不該被這幾句話打動,可太后說得太平靜,也太像真心。那不是隨口敷衍,不是抬舉人的套話,而像是太后真的這樣看她,真的相信她值得。
太后看著她,像是終於把話收到了該落的地方,才慢慢道:「你這孩子,若真一輩子只在我跟前盡心,未免也太可惜了。」
這句話落下來,她心裡那點本來已經被歲月磨平的波瀾,終於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可她沒有讓自己抬頭。
因為她知道,一旦抬頭,太后大概就會從她眼裡看見更多。她怕那些東西真被看見了,便連自己也收不回去。
太后沒有再逼她,只是淡淡道:「起來吧。」
她應了是,慢慢起身,手指卻仍在袖中緊緊攥著。太后方才那句話像一枚細小的火種,落在她這些年一向極安穩的日子裡,沒有立刻燒起來,卻在最深最靜的地方,悄悄留了下一點熱。
她知道,那是危險的。
可她也知道,從今日起,自己大概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只把全部心力安安穩穩地放在慈寧宮裡,當一個永遠不求旁的嫻貴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