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年皇帝東巡回來後,宮裡久久都像是浸在一層散不開的濕氣裡。
不是下雨,是哀傷。人人走路都輕,說話更輕,像生怕只要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驚動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她原先只知道皇后在東巡途中病逝,知道皇帝悲痛,知道慈寧宮那邊連著幾日都靜得叫人不敢靠近。可等到那些御詩慢慢傳到宮中、傳到她手裡時,她才真正知道,究竟「悲痛」兩個字原來有多重。
那本抄錄來的詩冊是太后那邊賞下來給她看的。
她起先不敢翻,只覺得那是皇帝寫給先皇后的字句,旁人多看一眼都像是僭越。可那日太后午睡未起,屋裡靜得很,窗外只聽見蟬聲一陣陣地響,她捧著那冊子,終究還是翻開了。
第一首便叫她心裡一顫。
恩情廿二載,內治十三年。忽作春風夢,偏於旅岸邊。(註)
她原本只是低頭看著,可看到「恩情廿二載」時,心頭竟微微一緊。
二十二載。那不是一朝一夕,不是一時新鮮。那樣長的年歲,竟濃縮成一句「恩情」,像把人的一生都壓在那兩個字裡了。
她又往下翻。
心內芳型眼內容,但相關處總無悰。思量不及瞢騰睡,猶得時常夢裡逢。(註)
她看到這裡時,竟有些不敢再往下看。不是因為詩不好,而是因為太好了。好得讓人心裡發疼。原來皇帝不是只會坐在殿上批摺、只會在節令時依例作詩的人。原來他也會在夜裡夢見一個人,也會因醒來後夢散了而更加難受。
她怔怔地看著那幾句,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揪住了。
為皇帝難過,是有的。她是真的難過。那幾日她遠遠見過皇帝的樣子,也聽宮裡老人低聲地說,說皇帝在靈前哀痛得幾乎站不住,說那些詩是哭著寫出來的。她本來只覺得可憐,只覺得世上竟有人能這樣真心地為另一個人痛到失了神。可讀著讀著,胸口另一層更細的感覺,卻也慢慢地浮了上來。
她竟羨慕皇后。
羨慕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還能被活著的人這樣念著、夢著、哭著,連一朵花、一場雨、一個節令都能勾出這樣深的痛。
她坐在窗下,手裡攥著那冊子,忽然覺得臉上一熱,連忙把頭壓低了。這種心思太不應當。她明明是在看皇帝寫給先皇后的輓詩,心裡卻不只是在替皇帝悲,也不只是在替先皇后嘆。她還在那樣的字句裡,第一次真正看見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皇帝。
不是那個疏淡有禮、目光總越過她落到別處去的人。
而是一個會夢、會痛、會在詩裡說「兩眶血淚灑東風」(註)的人。
她從前不是沒有想過皇帝待皇后好,可那個「好」一直只是旁人的話語、宮裡的眼色、尊卑秩序裡人人都知道的事。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那不只是「好」,那是深情。
而世上原來真有這樣的情。
她的心就在那一瞬間亂了。
彷彿有那麼一點極細極細的東西,像寒夜裡一根將熄未熄的燈芯,忽然被風輕輕吹著,顫了一下。她想把它摁熄,卻偏偏知道,自己已經看見了。看見皇帝也會為一個人痛成這樣,看見那種她原以為不屬於宮裡、不屬於帝王的東西,原來竟也真的存在。
那一點顫動最初只是羨慕,後來卻慢慢變成了一種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念頭——若有一天,皇帝也能像這樣真正地看見她呢?
她幾乎立刻就為這個念頭羞愧起來。

圖片作者:ChatGPT
怎麼能呢。
先皇后屍骨未寒,皇帝還在這樣悲痛,她卻在這些字句裡替自己起了不該有的盼望。她立刻把冊子合上,手心卻還熱著,連心都跳得比平日快一些。
窗外蟬聲忽然停了一陣。
她坐在那裡,手按在封面上,很久很久沒有動。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想把方才那一瞬間的自己也一併壓回去。
可她心裡很清楚,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當作沒看見。
她從前可以安安靜靜地做一個不被看見的人,是因為她不知道皇上的心原來也能這樣熱。如今她知道了,便再也不能完全甘心只做個規矩裡的人了。
那冊詩她後來還是收進了匣子裡。
只是從那一天起,她再見到皇帝,心裡便不只是敬與畏。她會在看見他背影、聞見他衣上香氣、甚至聽見他回太后一句極平常的話時,忽然想起那一句:
思量不及瞢騰睡,猶得時常夢裡逢。
她知道那不是寫給她的。
可也正因不是,才更叫人心裡發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