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忙碌了一整天,辦公室的燈光刺眼如針,螢幕上的任務數據永遠跑不完。肚子隱隱墜痛,就像有隻無形的手在下方輕輕拉扯。你下意識揉了揉小腹,深吸一口氣,仰首看向天花,再緩緩把那口氣嘆出。認命地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衛生棉。走向洗手間,進入隔間,拉下褲子。謝天謝地,內褲還是乾淨,成功攔下了第一滴血。你忍不住在心裡比個耶。走出隔間,你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唇色比平常蒼白,你取出藏在口袋中的潤色護唇膏想要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對了,得通知秦徹今晚取消約會。那家知名法式餐廳一座難求,靠著他的威名才勉強排上,現在卻無福消受。全因這次提早來到的每月意外。你心裡又嘆了口氣,不方便的日子就不要和秦徹見面了。畢竟你倆見面就只有一個目的,如果不能達到目的,那就沒必要見面了。
比你的致電更早來到的,是秦徹為了確認今夜行程而傳來的簡訊。
你盯著螢幕片刻,還是輸入了那句抱歉今晚約會需要取消。他很快追問原因,你只能推說公會本週有棘手事務需要處理。你幾乎能想像他收到訊息時挑眉,漫不經心又洞悉一切的樣子。暗點的情報網不是擺設,他當然會知道這是個藉口。你看,他回覆了一個鴉點頭,沒有追問。這就是成人關係的餘裕。
不知不覺,你們的關係就變成了這樣。
也許是因為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正好都是他醒著的時刻;也許是後來發現,只要和他一起暢快淋漓地運動過後,沉重的心事正好被更沉重的疲累壓住,換來一夜無夢。你享受這種無壓力的輕鬆,他會在下班時接你,吃一頓飯然後直奔主題;連休的日子就窩在他的據點,看電影、打遊戲,接著自然而然地纏綿。偶爾成為他的門面女伴,他會用一流的品味為你挑選衣服,再配上價值連城的珠寶,帶你出席晚宴或拍賣會。慾望來得急時,就在休息室、酒店套房,甚至倉促地在洗手間門前掛上維修中的牌子,盡情綻放。
純粹、沒有負擔。
你從來沒想過要更多,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更多。剛失去重要的人們,你對生命裡再添一層羈絆感到沉重。你已經對將來未至的失去感到膽怯,和秦徹這樣的關係令你相當安心。他就像是毒品,總有一日要戒掉,但此刻俊朗闊綽的秦徹是你最有效的麻藥,足以止痛。
你剛踏出協會大門,就看到街口轉角那輛熟悉的黑色跑車,在路燈下折射著奢華。秦徹靠在車邊,一手插兜,一手握著手機,姿態慵懶卻又帶著強烈的存在感。幾乎同一時間,你的電話響起。你最終還是接通了。秦徹低沉的聲音穿過聽筒:「我看到你了,過來。」
你咬了咬唇朝他走去:「說好的,我今晚不能陪你。」秦徹抬眸,嘴角勾起的微笑比平日少了分玩味:「只是吃個飯也不行?」你猶豫了片刻,肚子的悶痛提醒著你不能約會的理由,你硬著頭皮堅持:「這星期真的不行。」
秦徹沒有回應,他只是沉默地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一副紳士做派地抬起手,擋在車門上方,避免你撞到頭。最終你還是坐了進去。車門輕輕合上,引擎低吼,車子平穩地滑進車流。你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安全帶。這和說好的不同。你們不應是如此糾纏的關係,為什麼秦徹會不顧你的意願來接你下班?
「為什麼拒絕約會?」秦徹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又暗藏著一絲探究。你盯著車窗外飛逝的霓虹,輕聲回答:「我們兩個不是能純吃飯的關係吧。」
他不發一言,操控車子轉彎,駛進一條安靜的巷弄,引擎熄滅後,車廂就只剩下你倆交織的呼吸聲。空氣彷彿被瞬間抽走,形成真空的靜默。秦徹轉過身,深紅的眼眸在昏暗的街燈下鎖定你,像是要把你的胸膛剖開,取出臟器,剝開層層偽裝,看清底下的真心。
「什麼叫不是純吃飯的關係?」
沒想到為何秦徹如此尋根究底,你臉頰微微發燙,肚子又是一陣隱痛,你下意識按住小腹,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我的月經到了,不方便見面。」
秦徹眉心緊鎖,像是聽到什麼荒唐至極的事。他帶著罕有的困惑:「為什麼月經不能見面。月經對吃飯、看電影、一起睡有影響嗎?」你聽到他的詢問,心裡一驚,喉頭像被什麼卡住:「我沒有月經還和別人睡的習慣!」
秦徹愣住,他的雙眼震驚得睜圓,想要盡快消化好這句說話內藏著的狼虎之言。他全身都散發著疑惑,問出了可能是他一生遇過最大的難題:「你怎麼會認為……」秦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想要重新組織一下你發言的邏輯:「不做愛,我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不是嗎?」
「可是,我在月經,真的不行。」你的聲音低得幾乎被車廂內的氣氛吞沒,雙手掐著安全帶:「對你來說不方便吧?我們一直……不就是為了那回事才約的嗎?」
秦徹沉默了很久,久得你幾乎以為秦徹氣得要把你丟下車。你藉著路燈的光線看著他的側面,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下,如同在談判桌上,思緒在極限處沉澱,變得平靜,也更危險。
「我們不是情侶嗎?」他終於用著沙啞的聲音問出最先想要釐清的問題:「花我送了,禮你收了,生死都一起闖過了……」
秦徹忽然低聲笑了聲,笑聲在你二人之間顯得格外無奈:「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把你轉開的臉扳回來,試著分析你每一幀表情變化:「我是沒有跟你多說『我愛你』嗎?」
你心跳漏了一拍,腦海瞬間閃過每一個秦徹對你說「我愛你」的情境,臉紅得快要燒起來,本就漲著的腦袋因充血而更昏,幾乎是下意識反擊:「那不是上床時男人們都會說的話嗎?」
「其他男人?」秦徹的眉心擰得更緊:「那我要好好調查一下,其他男人在跟你上床時說過什麼了。」
「沒有!」你著急地澄清,這下子連耳尖都燒起來:「沒有其他男人,應付你已經夠我受!」話一出口,你才驚覺自己說得多露骨。秦徹挑眉看你,似笑非笑的樣子相當欠揍。你心裡又慌又亂,整件事似乎向著更混沌的方向前進。
秦徹似乎被你剛才衝口而出的一句取悅了,邊哼起聽不出是什麼的小調,邊重新發動引擎,順手取消了餐廳預訂,車子俐落地掉轉方向。在經過一所便利商店時,他靠邊停下,側身問道:「要買衛生棉嗎?」
你看著忽然心情大好的他,一時摸不著頭緒,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勾起嘴角,自顧自地重新上路,語氣帶著寵溺的戲謔:「還是算了,一會下車沒人看管,小貓又要逃跑了。」
你忍不住帶著一點慌亂而不解地問出口:「你真的要闖紅燈嗎?」
話音剛落,秦徹臉上不顯,但從他差點真的沒煞車闖紅燈的狀況來說,他再一次被你所說的話震驚到了。他的聲線猶如溫柔的死神之吻:
「在你眼中,我還真的是禽獸啊。」
你盯著他想著:你的表現一直都很禽獸。
回到暗點,秦徹先是從酒櫃取出一支紅酒,加入新鮮橙片、肉桂、丁香等香料,在廚房裡慢慢煮開。熱紅酒的香氣瀰漫開來,甜中帶酸,還沒下肚,暖意已直滲進你的骨頭。他把一杯遞給你,然後開始處理牛排,用剩下的紅酒調醬汁,牛排的氣味混著酒香,讓人胃口大開。
「經期也是失血的一種,失血就應該補回來。」他表面隨性,但在方方面面也心思熟慮。
晚餐時,你們坐在落地窗前,整片城市是你們兩位領銜主演的背景,斑斕的華燈為你倆的劇目抹上曖昧的光影。揭開覆蓋蘑菇湯的酥皮,湯汁仍冒著裊裊白煙,濃郁的奶香與洋蔥焦糖化的香甜氣味交織,沿著食道溫暖你整身。你吃得極慢,每一口是細味,也是拖延。秦徹也吃得很安靜,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觀察你,眼裡藏著難以言喻的認真,像要把你整個人、連同你逃避的理由,一一烙在腦袋進行分析。
晚餐總有吃完的時候,看見你放下刀叉,他也放下他的。他低沉的嗓音在餐廳響起,談一筆足以決定未來走向的交易,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我以為,我們是情侶。」
幸好秦徹選在吃完晚餐的時刻才進行這場談判,不然你必定會被噎住,你看著窗外不看他,不想給他審閱你的表情的機會:「我以為,我們是各取所需的床伴。」其實你可能一早已經意識到,自己對秦徹的情感早已超過性伴,但那又如何?你們從沒討論過關係,你也無力去定性。當你不希望再失去重要的事物,而秦徹的身份注定周邊充滿危險。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不要再有重要的事物,就不會再失去。
秦徹看著你這副狼狽又不爭氣的逃避,輕笑一聲,透著一點不像他的挫敗,他點點自己的眉角:「你有這樣的推論,似乎相當合理,畢竟……」
你像是找到了一絲理據,急忙點頭,聲音卻在發顫:「對吧?我們見面時都是做那件事,我們是炮友沒錯吧?」只要他認同,你們二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這段不清不楚,沒有壓力的關係,不是很好嗎?
秦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桌沿輕輕扣了兩下,兩下都敲在你的心跳節點上,讓你整身一抖。隨後,他站起來,伸手輕捏你的下頷,要你看著他的臉,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字字鏗鏘:
「聽好了,
「即使死亡,也休想把我們分開
「我這輩子會抓住你,
「下輩子還會找到你。無論你身處何方,
「我都會挖地三尺,重新把你鎖著。」
他頓了頓,聲音忽地軟下來,近乎祈求的沙啞:「所以別再逃,抓緊我,像我抓緊你一樣用力。我要的不止是一夜,也不是一季,更不是一生,而是生生世世。」
空氣再次回歸寧靜,心跳在耳膜上敲擊。秦徹伸手把你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不讓你有逃走的機會。原來這真的不是玩玩而已。你的腦袋一片混亂,開始思索為何秦徹會看上你。現在答應是不是會變得幸福,但這樣的幸福,真的是被允許嗎?
「為什麼?你這是求什麼?」
「就不能,是我求你這個人嗎?」
秦徹的眼柔和起來,就像一池將要把你溺斃的湖,而你很可能甘心如芥。你撥開秦徹的手,掩住自己的臉,驚訝、羞恥,還有各種各樣的感覺一時之間全都湧上心頭。這是你沒有想過的愛情。細想之下,才發現自己的生活早已不知不覺被秦徹布下天羅地網。也許在想到將來的失去會相當不捨時,你已經陷入了這段關係之中。
「我不知道情侶要怎樣相處。」
秦徹笑了,他知道你這是願意踏出這一步。他輕輕拉下你掩臉的手,指尖交纏:「要從牽手看電影開始嗎?」
他沒等你回答,就牽著你走向觀影室。螢幕亮起,一齣老電影,兩個人在同一商店工作,不知道對方正是自己互生情愫的筆友,在日常生活中衝突不斷,私下卻已經深愛彼此而不自知。你靠在秦徹身邊,比起逃避,也許還是貪婪地把眼前的一切收入囊中,到失去時你可以說著無悔,而不是飲恨。
FWB,也可以是Forever with beloved的意思。
文/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