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半世紀的文學奇蹟
《史托納》於 1965 年首次出版。在那個反戰運動興起、社會動盪、存在主義文學盛行的 60 年代，這部描寫著一名平凡大學教授的平凡一生、筆觸又極度冷靜節制的小說，並未激起太大的火花。它在當時僅售出不到兩千冊，隨後便幾近絕版。
直到半個世紀後，這部作品才如同史托納本人的生命價值一般，在時光的洗煉下顯露真章，漸漸掀起風潮、熱賣長銷。這部小說描寫了一名出身貧寒的農家子弟，被父母送到密蘇里大學學習農科，卻意外地與文學相遇，從此留校任教，隨後經歷了乏味又失敗的婚姻、同事間的排擠、一段無疾而終的婚外情，以及疏離的親子關係，最後在孤獨中死去。
悲哀的表象，與美好的內核
在翻閱史托納的一生時，經常會感到一陣窒息的悲涼。他失敗的婚姻、與女兒的疏離、職業生涯的停滯，看起來都像是命運對一個老實人的無情嘲弄。然而，在書中引言記錄了一段作者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對史托納的看法，卻徹底翻轉了這種視角。
他說道：
「很多人讀了小說後認為史托納竟有如此悲哀與糟糕的一生。我認為他的一生極為美好。他的一生比別人都好，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做他想要做的事，而且對所做的事懷有感情，他認為他所做的事有其重要性。他是重要價值的見證人……」
讀完書後，這段話不斷在我腦中迴響著，讓人重新審視史托納的「失敗」。我們習慣用功利的角度去衡量成功：職位的高低、薪水的厚薄、家庭的和諧...。但史托納向我們展示了另一種生命的質地 —— 那種 “不為了什麼” 的真摯情感。他在教職上的堅持，並非為了名聲，而是為了對文學那種近乎虔誠的熱愛；他在對待生活中的各種磨難時，不張揚也不自憐，就只是待在裡面，真切地對待每一份工作、每一次際遇。
這種「把日子過得有些糊里糊塗、別那麼清楚」的姿態，要說是逃避也好，但也能說是一種對生命的的順流而去。史托納甚至不會過度深究自己到底愛不愛、快不快樂，就只是在那樣的流轉中，守住心中那份外界看不見的漣漪。
愛，是企圖瞭解另一個人的過程
書中最令我動容的一句話，莫過於史托納在與凱撒琳‧綴思可的婚外情中，對感情有了這樣的體悟：「而且愛不是目的，而是一個人企圖瞭解另外一個人的過程。」
這句話在書中初看是描寫男女之情，但讀完他的一生，會發現這正是史托納這個人的本色。他待人待物，總是因為喜愛而駐足。他對待學問、對待學生、對待那個抽離冷漠的妻子，乃至對待生命本身，他都不帶侵略性，他「就只是停留」。
這種「停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巨大的愛。愛不是為了佔有，也不是為了達成某種情感的終點站，而是在漫長的歲月裡，願意花費心力去觀照、投入，去理解那些與自己交會的靈魂。這份愛是安靜的，不求什麼可觀的回報，甚至連史托納自己都未必察覺其宏大。唯有當讀者跟著約翰．威廉斯那清淡的文字領略史托納的整個人生，才會驚覺那看似貧瘠的人生背後，其實隱藏著多麼飽滿且純粹的深情，並在讀者心中輕輕留下一縷，悄悄盪漾。
如白茶般的餘韻
對我來說，史托納像是一杯白茶，初嚐也許平淡無奇，甚至帶著幾分清冷，可一旦入喉，那股幽微的香氣便會盤踞在記憶的隙縫裡，時不時地在生活的空白處浮現。在這個什麼都大鳴大放、極度喧囂的年代中，有時滋味越是細緻淡雅，就越能引人細細品味、為此暫留。
我們每個人的一生，或許大半也都在這種「平庸」甚至是「挫敗」中度過，但在史托納的生命中能看見：即便世界不曾為我們喝采，只要我們對所做的事懷有感情，對所愛的人抱持那份「企圖瞭解」的真誠，這份生命就已然美好且重要。
《史托納》是對我們每個人內心那份純粹之愛的溫柔提醒。
⊛ 作者：John Williams
⊛ 譯者：馬耀民
⊛ 出版社：啟明出版
⊛ 出版年份：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