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川普與習近平公開握手時,那不只是外交。
那是一場世界最高級別的撐場。

神灰/平安宴
他們身後的官僚,也許正為關稅、稀土、供應鏈與軍事風險焦頭爛額;市場在看,盟友在看,對手也在看。可是當兩個人站到鏡頭前,他們都必須撐出一種「世界還在掌握之中」的從容。
中文裡有一個很有畫面感的詞,叫「撐場」。它不是單純的控制,也不是單純的表演。
它像是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棚架下,你明明知道風很大、柱子在晃,可是所有人都還坐在底下看著你。你不能先慌,不能先垮,不能讓別人看出這個場其實已經開始裂了。你必須站在那裡,把它撐住。
我對「撐場」這件事,其實非常熟悉。
在我過去的新聞播報生涯裡,最常被人拿來開玩笑的,是有一次電視新聞直播時,因為副控機器故障,我喝水的畫面被直接 on 出去。那一瞬間,我自己也愣住,睜大眼睛的表情後來變成 viral,甚至被綜藝節目模仿。
可是下一秒,我還是得把水放下,恢復表情,繼續把新聞播完。
那就是撐場。
不是因為你真的不慌,而是因為場子還在,鏡頭還在,所有人都在看你。
人生很多時候也是這樣。
在父母面前,要撐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樣子。在朋友面前,要撐出「我沒有輸得太難看」的樣子。在孩子面前,要撐出「媽媽罩得住」的樣子。在職場、婚姻、家庭、社交場合裡,我們常常都不是因為真的沒事,而是因為不能讓場面垮掉。
華人社會尤其懂這件事。
很多時候,事情有沒有真正解決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場子有沒有撐住?面子有沒有留住?誰有沒有被逼到下不了台?大家回去之後,還能不能各自對自己的人說:「我沒有輸。」
所以很多談判最後都會留下曖昧空間。
話不能說死、姿態不能太低、輸贏不能太明。最好每一方都能帶著一點自己想要的版本回去交代。
川習會也是如此。
聯合聲明往往模糊,措辭小心,真正談成什麼有時候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兩邊都要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退太多、沒有慌、沒有失去控制。
這裡面有一種強者的孤獨感。
因為越站在高位,越不能讓人看見自己其實也在硬撐。身後可能已經一團亂,手裡的牌也未必真的夠好,可是鏡頭一開,你還是要往前一步,讓所有人相信:我還撐得住。
撐場,大概也是一種意志力。
有時候身後空無一物,還是得硬著頭皮往前走。像走過一個黑暗的山洞,撐過了那個無力,或許才有一片新的天空。
我在小說《神灰》裡,也一直在寫這種氣氛。
《神灰》的主角連道源,是一間地方大廟的繼承者,也是實際上的代理掌舵人。他不是單純的信仰人物,而是一個從小在香火、人情、金流、地方政治與面子文化裡長大的人。
有一幕,是他在平安宴上與心機深沉的堂叔暗中鬥法。表面上,鼓聲熱鬧、紅棚高掛、政商名流齊聚,大家都在笑、敬酒、說吉祥話。
但底下真正發生的,是一場撐場。
連道源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定矅宮還在他掌握之中。
堂叔也必須讓人看見:這個年輕少主其實沒有那麼穩。
候選人、金主、長老、信徒,每個人都坐在同一個場子裡,等著看誰先露出破綻。
那一刻,權力不是誰大聲。
權力是誰比較能撐住。
誰先慌,誰就輸了。誰先讓場子垮,誰就被看見底牌。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所謂權力,很多時候不是控制一切。
而是當一切快要失控時,還能讓所有人相信:
場子還在。
人還沒散,神還坐在那裡,世界還沒有垮,只是問題也在這裡。
撐場可以是一種保護,也可以是一種欺瞞。可以讓局面暫時穩住,也可以讓真正該被說出口的事,永遠被壓在桌子底下。
這就是我在《神灰》裡想寫的灰色地帶。
不是神明有沒有靈。
而是人為了讓一個世界看起來還撐得住,究竟願意忍下什麼、交換什麼,又犧牲誰。
如果你也喜歡這種氣氛,在《神灰》的〈平安宴〉這一章裡,你會看到一場地方宮廟版的撐場。
鼓聲很大。
燈籠很亮。
每個人都在笑。但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舞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