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異客卷一之四:語言是最後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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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記憶的格式本身。格式一旦廢棄,資料不是消失,而是變成亂碼。


拾起一首唐詩,嘗試以「標準」的方式朗讀,卻讀不出它原本的美。

沒有讀錯。但那套標準音,和詩本來的韻腳,對不上。

以北平音為基礎的國語,只剩四聲加一輕聲。古漢語不僅音調更多,還有入聲,短促收斂,是近體詩韻律的核心構件。用國語讀杜甫,入聲字應有的頓挫悉數滑去;以閩南語或粵語等方言,反而更能聽見接近中古發音的咬合——不是這兩個方言「更正統」,而是它們恰好保留了更多中古音系的特徵。至於兒化音,這個北方方言的捲舌附加物被打包進「標準」定義裡,與任何一首唐詩都沒有關係。

所謂標準,從一開始就是一次裁切。


台灣的網路論壇裡,嘲笑對岸「殘體字」是常見的文化優越感輸出。繁體字被拿來作為正統的憑證,言下之意:你們把字弄壞了,我們把文化留住了。

只是簡化字並非文化大革命的產物,而且它的規劃,國民政府自己也做過。

1935 年,教育部公布第一批簡化字。五四以降的白話文運動、拉丁化運動,是當時知識界的主流思潮,國共兩黨都浸在這個時代風向裡,對文字現代化的想像,方向其實相近。只是那批方案因各方意見分歧,最終擱置。

對岸 1956 年推行一簡方案時,文革尚未開始,動機是務實的滅盲政策。兩套方案字形選擇有所差異,但底層方向相近。真正接近災難的,是 1977 年的二簡方案——那批方案激進到將成熟的文字系統推向徹底的任意化。所幸它於 1986 年喊停,代價太明顯,反彈太即時,工程自我修正了。

台灣守住繁體字,不是因為文化自覺比對岸深刻,而是兩岸的正統之爭需要一個符號戰場——對岸推簡化字,台灣就必須守繁體字。1967 年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直接以回應文革為名,將「守住繁體字」包裝為守住中華文明正統的道德行動。繁體字的神聖地位,相當程度上是被對岸的政策逼出來的。那個嘲笑「殘體字」的優越感,底下墊著一段曲折的歷史偶然。

有人聽到這裡會說:那是中國黨的事,跟我無關。

這個切割看似乾淨,卻繞過了另一段歷史。日本殖民後期,皇民化運動全面展開,1937 年起推行「國語家庭」認定制度——此處的「國語」是日語——鼓勵家庭放棄母語、只說日語,並給予認定資格與物質優待。中文,無論哪種方言,地位日漸式微。1940 年更推行改姓名運動,以社會壓力與利益誘導雙管齊下,鼓勵漢姓改為日本姓,連祖先傳下來的姓氏都列入目標。

那個要將你從根部切斷的工程,比任何一場國共的文字之爭都更直接、更全面、更個人。漢字,在那個時代,反而是抵抗的依托——殖民者要消滅的,正是那套將你連回自身歷史的書寫系統。

台灣現在進行的多場語言工程,在邏輯結構上比簡化字更接近文革本質——不以暴力推進,卻巧妙運用課綱比例、命名政治、資源分配,系統性地切斷人與自身文化工具的連結。它最可怕的地方,恰好是二簡方案所沒有的特性:代價慢性、延遲、分散。等到覺醒出現,已是幾十年後的中文能力崩壞,且找不到任何單一的責任人。


操作的底層邏輯並不複雜。

國語與普通話高度互通,這互通本身是個政治麻煩。大陸人士能和我們以「國語」或「普通話」交談,幾乎沒有障礙。這條語言上的互通,每天提醒著某些人,兩岸仍有一根無法輕易切斷的臍帶。

於是先處理名字。「國語」被悄悄替換為「華語」,降格為諸多語言之一,不再是代表「這個國家的語言」。操作很精準:殼還在用,名字先羞辱掉。與對這個國家其他符號的處理方式,如出一轍。

同時,試圖立一尊新的。這條命名的演進軌跡,本身就是政治意圖的備忘錄:教改前叫「閩南語」,教改後改稱「台灣閩南語」,近年又改成「台灣台語」。每一次改名,都是把「閩南」這個地理來源從名字裡再往後推一步,最終讓它看起來像台灣原生的語言,與福建無關,與對岸無關。

然而「台灣台語」這個命名邏輯十分怪異。美式英語(American English)、澳洲英語(Australian English)——這些命名的結構是地區加語言本名,本名猶在,地區只是說明版本的修飾語。「台灣台語」卻是「台灣」加「台語」,而「台語」本身即「台灣的語言」之意,等於說「台灣的台灣語」,名字裡藏著一個循環定義。它試圖切斷與閩南的臍帶,卻在語言學上造了一個自我指涉的怪物——正因無法脫離地理來源自我定義,才需要用地名將來源蓋住。

矛盾還藏在選擇對象本身。閩南語是閩語的一個分支,主要分布於福建南部及東南亞華人社群,台灣是其中一個重要使用地區,但台灣的客家人、原住民、外省人不說這個語言。以「台灣台語」命名,是將一個族群的方言升格為全體的代表,再把反對升格的人定義為不夠本土。沙文主義換了一件民主的外衣,骨架沒有變。

這套邏輯在政治場域裡的具體面貌,比命名更直白。部分政治人物習慣把國語貶稱為「北京話」——不是語言學的分類,而是標籤:你說的是那邊的語言,不是這裡的。這個稱呼的荒謬在於,北京人聽台灣國語同樣覺得陌生,兩者腔調並不相同,但標籤一貼,使用者連辯駁的空間都沒有。

更極端的是方言質詢。問政本是國家治理的正式場域,使用的理應是公民都能普遍理解的公共語言。以方言質詢官員,表面是彰顯本土認同,實質是把「聽不懂」製造成政治罪狀。「吃台灣米喝台灣水,卻不會講台語」——它將一個族群的方言能力設為台灣人資格的隱性門檻,而這個門檻對客家人、原住民、外省後代,乃至從小說國語的閩南裔,同樣適用。


年輕一代沒有買單。

不是因為有什麼文化自覺,而是語言的傳承需要日常使用,日常使用早已讓「國語」——不管叫什麼名字——牢牢占據那個位置。因為實際的溝通需要,時到如今,國語人口只增無減。

工程打了自己的臉。「台語」沒有真正接班,「國語」被踩低之後並未消失,只是每個人都少了一分尊重,少了一分認真學習的動力。

這幾件事——口語標準的地位、現代中文的書寫能力、文言文的釋讀能力——並不是同一個東西,被削弱的機制各自不同。但它們共用同一個操作方向:把語言工具的地位系統性壓低,讓每一層都比上一代少一點,少得不夠明顯,少得沒有人需要負責。

最終落地的,不是新的語言認同站起來,而是整體中文能力的全面退化:文章讀不長,邏輯寫不清,文言文成了只在考試裡短暫接觸的古代密碼。

說到文言文。課綱裡的古文比重,在一次次「與時俱進」中緩緩縮水。倡議者的理由每次都很現代:文言文脫離日常、是威權遺留、應讓位給更貼近生活的本土文學。而被拿開的不只有「中國的」古文,也包括連橫的文章。

連橫,《台灣通史》的作者,以文言文寫台灣人自己的歷史,寫這座島上墾拓、遷徙、反抗的記憶。他比任何人都更「本土」,但他用的語言工具讓他不能留。被定罪的不是他的內容,是他的格式。

去掉連橫,不是去中化,是去台化。


日本明治維新之後,廢漢字的聲浪從來不是邊緣意見。森有禮、志賀直哉都有類似主張,美占時期更有正式委員會評估可行性。理由充足:漢字學習成本極高,是現代化與普及教育的障礙。

日本最終沒有廢。理由複雜,不是單純的民族情感。其中有一條隱性判斷:廢了之後,所有用漢字寫就的文獻——律令、文學、歷史、宗教——將在兩三個世代後變成只有專家才能碰觸的死語料,日本人從此需要翻譯才能讀自己的過去。

越南選了另一條路。法國殖民時期以羅馬拼音的國語字取代漢字與字喃,識字率提升,現代化加速,代價是今天一般受過教育的越南人,無法自行閱讀 1800 年以前關於自身歷史的越南文獻。

日本那個「沒有廢掉」的決定,讓今天的日本中學生不藉助翻譯,半磕半絆地讀一篇江戶時代的文書。不是全懂,但有一條線,將現在與過去拉在一起。

台灣現在走的這條路,不是越南式的宣告切割,也不是日本式的審慎保留,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自然淘汰:不宣布廢除任何東西,只調整資源分配,讓某些語言和文體在體制邊緣緩緩失溫。若干年後,下一代不需要被告知任何東西消失了,因為他們從來就不曾擁有過它。


回到那個討論串,那些嘲笑殘體字的人。

他們並沒有說錯繁體字的好處。只是沒有意識到,嘲笑的姿態背後,自己的語言工程與對岸共用著同一套底層邏輯:現代化需要切割,歷史的重量可以減輕一點。差別只在於,那邊選擇了字形的簡化,這邊選擇了文本的稀釋、名稱的貶降、課綱的慢性調整。

字還是繁的、正的。讀字的理由,越來越少了。

電腦科學裡有一個長期困擾工程師的問題:字元編碼。Unicode 普及之前,同一串位元組,以 Big5 開啟是一段中文,以 GB2312 開啟卻是另一段;用錯了編碼,正常的文字就變成亂碼。內容沒有消失,但失去讀取它的金鑰,便等同於不存在。語言,正是這把金鑰——不只是內容的載體,更是解碼的格式本身。失去語言,資料還在,卻是亂碼。

還有個 COBOL。這個寫於 1959 年的程式語言,至今仍在多國的銀行核心系統裡默默運行。沒有人宣告廢除它,只是會寫它的工程師一個接一個退休,新一代學 Python、學 JavaScript,無人去碰那個老東西。COBOL 真正的恐怖,不只是無人會寫,而是所有資料結構、欄位定義、業務邏輯,全都只活在那些程式碼裡,沒有另外的文件。程式即文件,語言即格式。等最後一個 COBOL 工程師離開,底層的資料不會消失,只是變成結構無人知曉、無人能夠維護的字串。不是刪除,是再也無從重建。

國語,這個他們已不願意叫它國語的語言,如今大概也是這個處境。系統還在跑,只是沒有人確定自己用什麼語言在維護它,也沒有人知道,哪一天它會需要被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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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山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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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份在地生活觀察隨筆,冷眼記錄借殼體制下的敘事工程——那朵自己土地上失根的蘭花,如何在格式化之後,開出美名本土的怪離天光。 為已格式化的印記,留下一份冷錢包備份。 公共助記詞:禮義廉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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