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一頁翻來翻去看了很久。 同一個名字,出現兩次。第一次進來,三個月後,又回來寫了四個字。 「我找到了。」 這句話與我當下想法不謀而合。 找到了什麼,他沒有寫。但他回來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 有人進來過,有人出去過,有人在出去之後,還選擇回來留下最後一句話。 這表示那個門是雙向的。 我重新拿起筆。 這次我在名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比我平常的筆跡更小,像是在一個不確定深度的地方放下一顆石頭,先聽聽看有沒有回音。 原因欄我想了一會兒。 最後我寫了五個字。 「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把筆蓋蓋上,放回原位,然後我重新看了一眼整本名冊,從頭到尾,這次我在數一件事。 總共有幾個名字。 我數了兩遍,確認數字。 四十三個人。 這個廠從建廠到現在,在這個房間的名冊裡,留下名字的,一共四十三個人。 扣掉那個出現兩次的,實際上是四十二個人進來過。 我不知道他們最後去了哪裡,名冊裡沒有記錄離開,只記錄進入,和進入的原因。 但我現在是第四十三個。 我合上名冊,走出那個小房間,把門帶上。 黃銅把手在我手裡轉回去的時候,我聽見一聲很輕的扣合聲,乾淨,清楚,像是某個程序完成了它的第一個步驟。 我走回倉庫,走回主走道,走回控制室。 監控畫面已經變了。 那條從我站位延伸出去的細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標記,壓在我的輪廓正上方,很小,要湊近才看得清楚。 不是編號,不是方位,而是一個問號。系統狀態列更新了。 「身份確認完成。歡迎,第四十三號留守者。」 然後是下一行。 「你的任務不是守住位置。」 再下一行,字體比前面所有提示都大了一級,像是系統第一次認為有必要強調某件事。 「你的任務是找出第零號。」 我盯著這行字,把它讀了三遍。 第零號。 四十三個人的名冊,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標記為零號,最早的那一筆紀錄字跡模糊,我沒能讀清楚名字,但它的格式和其他人一樣,應該是第一號。 如果有第零號,它不在名冊裡。 或者,它從來就沒有被記錄進去過。 車間深處,老張的輪廓,緩緩地,第一次轉過身來面對我。 它沒有臉,只是一個灰白的人形,但那個朝向我的動作本身,帶著一種很清楚的意思。 它在等我問問題。 我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控制室裡聽起來比我預期的穩。 「第零號是誰?」 輪廓沒有說話,但控制室的其中一台監控螢幕,畫面切換了。 不是廠區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一張舊照片,黑白的,構圖很簡單。 一個人,站在這棟廠房還沒蓋完的骨架前,背對鏡頭,看著一片還是空地的地基。 照片的左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字,墨水暈染得很開,像是被水碰過,但還能讀。 「這裡以前是什麼,它就還是什麼。」 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裡以前是什麼,它就還是什麼。 照片裡的人沒有轉身,我看不見臉,只能看見背影,那個年代的工作服,肩膀寬,站姿很直,像是一個習慣在空曠地方站立的人。 地基還是空的,廠房的鋼骨架子在他背後往上延伸,像是一排還沒長完的肋骨。 我想找照片的拍攝日期,但那行手寫字旁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泛黃的空白。 螢幕停在那張照片上,沒有繼續切換。老張的輪廓也沒有再動,它就站在側門旁邊,朝著我的方向,像是把問題丟出來之後,剩下的事情不再是它的工作範圍。 我坐下來,開始想這件事。 這個廠蓋在什麼地方上面?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大部分的人不會想這個問題,你每天走進一棟建築,你想的是今天的班表、機台的狀況、午休能不能睡半個小時,你不會去想地板底下原本是什麼。 但有人想過。 那個背對鏡頭的人站在還是空地的地基前,在照片的角落留下那行字,然後這棟廠房蓋起來,運作了幾十年,四十二個人在某些夜晚走進那個登記室,在名冊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原因。 沒有人寫過地基長怎樣。 沒有人的原因指向地面以下。 我打開電腦內「檔案總管」,找到廠區的建築資料,這些檔案平常不會有人看,灰色的資料夾壓在系統最底層,像是很久沒有人碰過。 建廠年份,建築師,施工單位,這些我快速掃過去,往下找。 基地現況說明,在最後幾頁。 我點開來。 格式是舊式的工程文件,字體是細明體,行距很窄,讀起來費力。 我從頭往下讀,讀到第三頁的時候,有一段文字被人用紅筆框起來,不是數位標記,是有人拿著實體的筆,在列印出來的紙上框的,然後再掃描進去,紅色的線條邊緣有一點模糊。 框起來的那段文字,是基地前身的說明。 「本基地於建廠前為農業用地,前身為○○村舊址,該聚落因……」 前面的村名跟後面那半句話被塗掉了,黑色的,很厚,像是有人用油性筆塗了好幾層,確保底下的字完全看不見。 我盯著那塊黑色看了許久,像是盯著久了字會自己浮出來一樣。 但它怎麼可能浮出來。 可是我注意到一件事。 被塗掉的字跡,和紅色框線的筆跡,不是同一個人畫的。 紅框是後來加上去的,有人在看到這份文件之後,選擇把這段話標記出來,而不是繼續讓它埋在沒人讀的工程資料裡。 那個人,想讓下一個打開這份文件的人,注意到這裡有東西被藏起來了。 我把文件頁面截圖存下來,然後我在系統裡繼續找,找任何和○○村有關的資料。 廠區系統裡什麼都沒有,這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換了一個方向,打開控制室裡那台最舊的電腦,它平常沒人用,機殼是米白色的,邊角已經泛黃,鍵盤的某幾個鍵卡卡的。 但它還能開機,開機之後,出現象徵XP英文字母,連的是一個獨立的內部網路,網路芳鄰,和廠區主系統分開,像是某個更早的年代留下來的平行系統,從來沒有被整合進去,也從來沒有被關掉。 裡面的資料夾結構很簡單,只有兩層,第一層是年份,第二層是月份,每一個資料夾裡都是文字檔案,沒有圖片,沒有附件。 最早的年份,是這個廠建廠前三年。 我點進去,打開第一個文字檔。 是一份會議記錄,格式是那個年代常見的條列式,討論的是選址問題,裡面提到幾個候選地點,○○村是其中之一,旁邊有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著「已廢村,地上物清除完畢,產權移轉無爭議」。 無爭議。 我繼續往下讀,讀到會議記錄的最後一條。 「關於選址之特殊背景,與會人員達成共識,相關紀錄另案處理,不納入正式會議記錄存檔。」 另案處理。 正式會議記錄裡,他們把這句話留下來了,像是一個刻意保留的缺口,讓後來的人知道,有什麼東西被移出去了,但不告訴你移去哪裡。 我關掉文字檔,看向資料夾清單。
在所有年份資料夾的最底層,有一個資料夾,沒有年份,只有一個名字。 「林育生」




















